在不眠的夜晚寻找羊

作者：远野海人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录入组×虚空文学旅团

图源：沵细长的眼睛

录入：沵细长的眼睛

第一次有轻生的念头是在晚上，希望某人去死也是在晚上。

只要在这晚结束前找到黑色的羊，就能杀死那家伙了。

在昏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也是浪费时间，在眼睑后方翻腾的不安与后悔，彻底驱散了睡意。

我伸手拿起手机。

在漫长的夜晚结束之前，我决定玩APP消磨时间。如此一来，白天不曾浮现在脑海中的思绪，也会伴随着黑暗的夜幕悄然而至。

今天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据说能杀人的APP。

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，特色是二头身的羊。

设计成Q版的可爱短胖四肢，配上毛茸茸的体毛，却只有眼睛莫名写实，让人印象深刻。

听说在陆续通过的羊群中找到黑羊就能实现愿望。五彩缤纷的羊在萤幕上依序出现又消失，却怎么也找不到黑色的羊。

要是再等一分钟还没找到，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吧。

删除APP，紧紧闭上双眼，祈祷能度过这漫漫长夜。这样一定能将不安、后悔，甚至是深藏心底的杀意再次淡忘。

然而，黑羊在萤幕上出现了。

彷佛有股力量牵引我用指尖触碰黑羊。

这只黑羊会将我心中的杀意化为现实──我有这种预感。

第一卷 呼出咽不下的那口气

如果光靠恨意就能杀人，那些家伙应该死好几十次了。

但现实没这么简单，杀人需要武器，不能只凭意念。

我在厕所地板上缩着身子，在心中拼命祈祷「真想要一把枪」。除此之外，我不知道还有哪些能让所有人都平等的东西。

这当然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。

但如果我手上有枪，就再也不必害怕来自他人的暴力了。

「这小子就算把他往死里打都不会被发现，因为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。不会开口的人，就跟不存在没两样。」

比起被踹踢的疼痛，他们笑着说出的这些嘲讽更让我痛苦。

小学时，有人说我的声音很奇怪。

在一场无心的闲聊中，有个同学对我这么说。

那一刻他应该没有恶意，隔天可能也忘得一干二净，但这件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上。

当天一回到家，我就马上录下自己的声音，却听见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心声音，跟自己想像中明显不同。

自那天起，我就不喜欢出声，后来也会尽可能避免开口。我不想听到这么恶心的声音，也不想被别人听见。

但偶尔还是有非得开口的时候，比如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。

我只能压抑羞耻感努力发出声音。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，每当我开口，教室就会传出笑声。不是放声大笑，是努力憋住的嘲笑声，我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被嘲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，我觉得很丢脸，越来越抬不起头。

极力避免开口说话的我显得格格不入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使然，但有些同学开始对我施暴。

不管发生什么事，我都不会出声，可说是最适合的沙包人选。从客观角度来看，我自己也有同感。

主要有两个人会伤害我。

但包含老师在内，周遭那些不出面制止的人也不算是我的同伴。

「不想跟别人说话，又没什么大不了。」

我在学校唯一能说话的对象是保健室的芳村老师，因为他愿意理解我不想出声的要求。

「所以，要是你因此受了什么委屈，也只是运气不好而已。你身边没什么好人。」

不管我身上有多少伤，芳村老师都会帮我消毒，也不会过问。

他可能有察觉到某些端倪，但当我在纸上写下「拜托不要告诉爸妈跟其他老师」的要求，他就真的守口如瓶，真是个奇怪的老师。

「你不还手吗？」

我摇摇头表示「没办法」，芳村老师一脸不解地问：

「为什么？欺负你的那些人只是普通的国一生，你跟他们同年，条件相同啊。」

老师可以说这种话吗？我听得有些忐忑。

「只要放手一试，原本以为做不到的事说不定会成功喔，劝你不要一口咬定自己办不到。」

芳村老师带着微笑这么说。

入夜后，我用棉被裹住布满瘀青的身体。

就算逃离学校回到房间，太阳下山后，怒气与恨意仍会烧灼我的伤口。

我在脑海中复仇了无数次，但没有一次化作现实，只是单纯的妄想。

其实我很想还手。

但我没打过架，甚至没揍过人，身形也干扁瘦弱。另一方面，对方不但人数占上风，体格又壮硕，要动拳脚我根本没有胜算。

如果要对那些人复仇，我需要更具压倒性的武器，能让所有人都平等的那种压倒性威力。

我觉得就是枪吧。

只要有枪在手，小孩也能轻松击杀身体锻炼过的大人。在枪面前，对手的体格和人数都不成问题，压倒性的魅力让我十分憧憬。

但这也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之一，毕竟我不可能拿到枪枝。

我在被痛苦与仇恨折磨的难眠之夜想着这些事，也知道一切只是徒劳，所以努力忽视自己的情绪。

我躺在床上将手伸向手机。

我不想跟别人说话，一整天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滑手机度过的。这样不必对话也不用出声，让我乐得轻松。

比如这个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，会有二头身的羊像吉祥物一样登场，替使用者预测运势。

填完出生年月日和血型等初期设定后，只要每天点击APP内出现的羊，就会免费提供占卜。也可以欣赏五彩缤纷的羊群挤满画面的样子，算是小彩蛋。

如果只是要确认占卜结果，每天只要打开一下下就好，但我今天却一直盯着羊群穿梭的画面看，可能是因为身上的挫伤很痛吧。

我也想过要不要找老师、校方或爸妈商量，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
霸凌的解决方法并不多。若把事实说出来，父母亲应该会相信自己，老师或校方会不会老实承认就不得而知了。想尽办法逼他们承认，让加害者被警方逮捕这种事，应该不会发生吧。

更实际的解决方案大概只有转学一途，我也觉得这是最完美的方式。虽然讨厌的东西无法消失，但可以让自己远离他们。

但我认为只有逃跑这个选项太不公平了，我无法接受。

加害者得不到报应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。

那些家伙一定会看着流行影片哈哈大笑，被无聊的电影搞得哭哭啼啼，每天还能安稳入睡。聊聊将来的梦想，对未来怀抱希望，将自己做过的事用一句「年少轻狂」随便带过，就这样长大成人。

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。

我不想逃跑。

但不逃也很痛苦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我依旧不知所措。

夜渐渐深了。

我睡不着，却又没办法做其他事排解烦闷。

我茫然地看着APP画面，以往从未见过的黑羊却忽然现身。

点击那只第一次见到的羊后，画面上出现「黑羊将实现您的愿望」这行字，还有一个文字输入栏。

我不知道这个APP还有这种功能。

虽然不认为APP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，但只是写下来的话，或许也能当成慰借。既然什么都能实现──我带着半放弃的心情动动手指。

我想要一把枪。

输入这几个字后，我关掉APP闭上双眼。

但最后我依旧辗转难眠，始终没有那种天色终于破晓的感觉。

三天后的星期一早上，我收到来自占卜APP的通知。

今天开始又得去上学了。

在如此忧郁的早晨伊始，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传来通知。

我本想忽略，却被萤幕上显示的一行字吸引目光。

「黑羊已经完成您的心愿。」

看到这句简洁的通知文字，我急忙打开APP。

画面上出现一只抱着星星的Q版黑羊。

点击星星后，画面显示出地图，指定位置是离家不远的一座河堤。现在出发的话，应该能在上学前绕过去一趟吧。

我开着APP，心中有些犹豫。

太离谱了，怎么能相信这种事呢。若只是单纯白费时间或力气还算好，却也可能会遭遇危险。

最后我还是选择相信，虽然知道是在逃避现实，但如今我也没有其他依靠了。

我迅速做好准备，在比平常早的时间走出家门。走着走着，我渐渐无法按捺高涨的情绪，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跑起来了。

我气喘吁吁地来到河堤。

或许是因为一大清早，这里杳无人烟，只感受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满身大汗，相当不舒服。

我用APP不断确认位置，小心翼翼观察四周。

随后我发现地面只有某部分的颜色不一样，看起来像最近才被某人挖过埋了东西。

我彷佛受冲动驱使，用双手刨挖地面。

如果埋得很深，我说不定会放弃，但才挖了一会，手指就碰到跟土截然不同的触感。于是我用力一拉，发现是个塑胶袋。

我宛如扑向圣诞礼物的孩子般粗鲁地拆开塑胶袋。

里面真的有一把枪。

只有掌心大小的那把枪，在清晨的日光下散发着充满魅力的光芒。

我对枪的种类并不了解，但这种漆黑沉重的触感，让我感受到其中隐藏了强烈的暴力，跟普通玩具明显不同。

我小心翼翼将枪举向地面并扣下扳机。

随后传来一股震耳欲聋的弹射声，地面也凹了个洞。

反作用力让我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冲击从骨头一路传递，彷佛连内脏都在震动的触感，把我吓得近乎失神，全身立刻爆出汗水。

我急忙起身躲到桥下。

这应该不是真正的枪，但感觉也不是空气枪，明显是为了伤人而准备的武器，或许是所谓的「改造枪」吧。

我意识到这一点，不断深呼吸，努力将思绪汇整。

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让我遇见了这把枪，这点无庸置疑。

这把改造枪是某人实际做出来的，还埋在这种地方，或许是受到那个占卜APP的指引。

我现在确实握着这把枪，这才是重点，之后的事根本无所谓。

有这把枪就公平了。

无论是何等暴力都能与之抗衡。

于是我将枪悄悄收进书包。

脚步好轻盈。

好久没用这种心情上学了。

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，用这把枪都能解决。

像电影那样射穿头部有点不切实际，但只要身上某处中弹就会很痛吧。我要让那几个家伙知道，每个人受到攻击都会痛。

可以在教室一看到他们就开枪，也可以毫无预警击杀，他们在吃饭或去厕所的时间点也不错。我根本不在乎旁边有没有其他人。

因为我被施暴的时候，这些人都漠不关心。

看到有人被击杀，他们一定也毫不在乎，否则太不公平了。

人都是从众的。

不管大人小孩、优等生还是劣等生都一样。

不把法律、校规，甚至道德都不当一回事的人，一样有从众心理。表现得格格不入的那些人可以随意迫害，也可以选择忽视。

过去我没有方法抵抗这些人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举起枪，扣下扳机。

只要有这一点点时间，我就能对这个环境报一箭之仇。

但我也不想用卑劣的手段。

如果对方有一点悔意，发誓再也不会靠近我的话，我也不会刻意出手。

枪终究只是自我防卫的武器。

我拿这把武器不是为了加害于人。

下次那些人对我施暴的时候。

那一刻就堂堂正正地用枪回击吧。

明明已经下定决心，但我等了又等，偏偏对方就是毫无反应。

这时我才深切地体悟到。

对那些家伙来说，对我施暴只是打发时间的手段之一，不是最优先事项，也不是最急迫的要紧事。如果传阅的漫画杂志很有趣，他们就会聊得起劲，在网路上发现有趣的文章也会跑去看。

但只要觉得不爽，或单纯感到无聊时，就会把不满的矛头指向我，就这么简单。

今天的话就是体育课。

足球比赛的等候时间很长，因为学校的小操场一次只能进行一场比赛。

其他队伍比赛期间，闲得发慌的两个加害者将我拖到校舍后方，像平常那样用玩游戏的感觉揍我，还订下「谁能让我喊出好笑的惨叫声就赢了」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轮流打我。

被揍的时候，为了分散思绪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把枪。

如果是在教室被打，我就能马上拿出那把枪了，就算有可能会被拖到其他地方，也可以把枪带在身上。

但体育课就没办法了，毕竟枪现在也收在书包里。

熬过这顿毒打后，我就要狠狠报复他们。

这个想法是此刻唯一的慰借。

但无论再怎么忍，疼痛依旧有上限。我因为败给疼痛哭了出来，流出的眼泪和呜咽声完全不受我的控制。

「有点打过头了。虽然这小子不会说出去，还是有可能穿帮。」

他们用带着嗜虐的嗓音不怀好意地笑道。

「那就没办法了。过来吧，我们帮你擦药。」

这话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，明知如此，我还是被他们从两侧架着拖进校舍。

保健室明明在一楼，我却跟他们一起走上楼梯。

我想像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。为了用意外结案，我应该会被推下楼梯吧，有够凄惨。

在下一次暴力来临前这段短短的时间，我为自己不果决的态度十分后悔。

如果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，像以前妄想过无数次那样直接掏枪就好了，这样一定不会落得如此狼狈。

我却没这么做。

对用枪这件事感到迟疑。

老实说，我一直很害怕。

脑海中上演过无数次可怕的想法和残酷的妄想，我却没有勇气付诸实行，结果便是如此。

我始终不想像个被害者逃之夭夭，也不想像个加害者动手杀人，才会像这样单方面被践踏。

这样不会改变任何事。

跟没拿到枪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光用诅咒无法杀害他们，但拿到武器照样杀不了人。

我也一样有从众心理。

因为跟旁人格格不入，被虐待也无可厚非。找人求救可能会变得更惨，所以应该咬牙忍耐。

我被这种氛围影响，至今从未认真反抗。

真正应该用枪击溃的敌人，是这种彷佛无形空气的潜规则。

所以我下定决心。

我忽然抓住其中一个加害者。

开枪吧。

虽然身边没有真枪，扣下扳机的心情驱动了我的身体。

这些家伙应该也很意外吧。

想不到过去毫无抵抗的我会迎面反击。

我还以为对方会文风不动，他却不敌手无缚鸡之力的我，身体往后退了几步。他可能想站稳脚步，后方却已经没有地面了。

他们在楼梯上踩空一起滚了下去。

当然，我也一样。

我分不清上下方向，全身受到强烈的撞击。

这股剧痛让我发现到一件事。

就算不用武器，也能让对方感受到这种痛楚。虽然自己也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，疼痛感却比单方面挨揍减少许多。

这次反而是其他部位的痛楚更胜以往。

抓着对方的手好痛，急速跳动的心脏也好痛，紧张和兴奋让我喘不过气。

对人施暴原来是这么不舒服的一件事。

这些人却感到乐此不疲，脑子果然有病。

我的脑子也不太正常，才会想得到一把枪。

接下来的事转瞬即逝。

我们三个从楼梯上摔下来，本来要被当成「大打一架」随便处理掉。

但我的手骨折，那两个人脚也骨折了，要是不把我们打成这样的原因厘清，双方的监护人都无法接受。

因此我被施暴这件事才终于曝光。恶行当然没办法全数证实，但已经足够了。

那些家伙的父母分别带着他们来我家谢罪，虽然没办法就此谅解，但至少比被人漠视好多了。他们的个性顽劣，幸好父母还有点良知。

结果他们转学了。

我也在骨折尚未痊愈之前转学了。

不论真相如何，我确实把人推下楼梯。

做为当时的加害者，我接受惩罚离开这里，这对我来说也算是满意的结果。

顺带一提，我把没用过的枪重新埋回原本的河堤了。查了之后才发现，光是持有改造枪枝也会触法，现在真庆幸当时没开枪。

但向APP求助后拿到枪这件事，我并不后悔。

因为持过枪枝，我才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。早晨来临后，我才发现晚上想的那些事都是错的。

在这间学校的最后一天，我去了保健室一趟。

「这样啊，你要转学了。希望搬过去的那个地方会是你的安身之处。」

芳村老师的反应很平淡，但也因为这样，他才是我在这个城镇唯一能沟通的贵人。

我怀着感谢的心情向他鞠躬。

思考了一会后，我决定开口。

我将凝滞的空气从肺部吐出，缓缓说道：

「──再见。」

「嗯，再见。对了，我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啊。」

芳村老师在道别后又补了这么一句。

于是我迈向崭新的城镇。

但愿我在未来的日子里不会再渴望枪枝了。

第一卷 追上初恋的那一天

讨厌一个人到浮现杀意的地步需要一点时间，但喜欢一个人到想死的地步却不必花太多时间。

要从什么特征喜欢上一个人呢？我是从嗓音爱上初恋的。

我小时候学过钢琴。有位比妈妈年长几岁的女性在自家授课，我每周会去那里上一次钢琴课。

当时我还是小学生，都是跟我差很多岁的姊姊送我上下课，但那天因为姊姊有事，来接我的时间比平常还要晚。

下一堂课的学生已经到钢琴教室了，但老师可能也不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待着，所以把在其他房间的儿子叫出来陪我。

当时还是高中生的他，听到母亲突如其来的要求便走出房间。

那时我不太擅长和男生相处，所以我记得这个身材高䠷的男生忽然出现时，我表现得非常紧张。

他似乎也在思考如何跟我相处，视线游移不定，但还是先从自我介绍开始。

「你好，呃，我叫鹈饲雅春。」

我觉得他的声音好好听。

温柔又甜美的嗓音甚至让我脊梁发颤，跟爸爸那种小到听不清楚的低沉嗓音不同，也不是学校老师那种充满压迫感的刚硬声嗓。

世上居然有声音如此动听的男人，让年幼的我饱受冲击。

「要不要玩扑克牌？」

虽然算不上一见钟情，但这时我早已半沉浸在初恋的甜蜜当中。

老师家有三个儿子，每个人名字都有一个「雅」字。

所以他们在家喊人时似乎会抽掉「雅」字，他的话是被称作「阿春」。

之后我只要去钢琴教室，在姊姊来接我的那段短暂空档，我都会跟阿春玩在一块。

阿春跟我玩扑克牌时，偶尔会用温柔的嗓音问我「在学校做了什么」或是「你喜欢钢琴吗」。

我也问了阿春好多问题，对他越来越了解。

他不擅长运动，喜欢看科幻小说，将来想当译者。

过了好几年，我们的感情就这样慢慢融洽起来。

彼此喜欢的东西、不擅长的领域、觉得美丽的事物。

就像将对方心里的抽屉一个个仔细打开那样，我慢慢了解阿春，阿春也在了解我。

我长大后就不再去钢琴教室，但还是会跟阿春继续交流。

小说让我跟阿春有了交集。

以前我是不怎么看书的小孩，却想让自己也喜欢上心仪对象的兴趣，这股执念让我读了好多好多小说。

认识阿春以后，我真的好幸福。

我会想像自己将来和阿春变成恋人，却不认为这是不切实际的空想。

直到姊姊开始和阿春交往的那一天。

「抱歉，让你帮了这么多忙。」

「不会，只是顺便而已。」

已经十五岁的我，还是会来阿春房间借还书，分享彼此的读书心得，但最近帮他整理房间的时间变多了。

阿春的房间总是堆满大量的书，数量只增不减。

但这些书现在几乎都被收进地板上的纸箱里，书柜出现了好几处空位，看着有些寂寞。

「毕竟没办法全部带走，我本来想精选几本，但实在没什么进度。其他私人物品明明马上就能打包好，很奇怪吧？」

阿春笑着带过这个话题，但我完全笑不出来。

一个月后，阿春就要搬出这个家和姊姊一起住，展开以结婚为前提的同居生活。

我还没办法接受这件事。

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，但我年纪虽小，却能冷静看待现实。

证据就是，我欣然接受了自己跟阿春之间的八岁差距。

要达到「年龄不是问题」这个阶段似乎需要一点时间。打个比方，五十岁和四十岁的恋爱不是问题，但二十三岁和十五岁就是大问题了。理由很简单，因为是社会人士和国中生，也可以说是成年和未成年。

而且还是大人和小孩。

但只要我二十岁以后，不管我跟他差几岁都不成问题吧。

所以在这之前，不管阿春要跟谁恋爱，我都坦然接受。

毕竟他这么有魅力，想接近他的女性也很多吧，有时可能会鬼迷心窍跟奇怪的女人交往。我连他早早结婚这种最糟的可能性都想过了。

如果他会跟好几个女性恋爱，离婚好几次，最后还是愿意跟我白头偕老的话，就算是完美结局了。恋爱并不是先抢先赢。

所以三年前得知姊姊跟阿春开始交往后，我也没有丝毫动摇，而是冷静接受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。

我当然对姊姊大发脾气，焦躁地用枕头扔她。辗转难眠、皮肤出状况，还冒了好几颗青春痘。

但我用「还在预料范围之内」这个理由说服自己。现在想想，我当时才刚上国中，心态还真是成熟。

我茫然无措，认为心思纤细的阿春和粗线条的姊姊不可能长久。

但现实却违背我的猜想，两人交往得十分顺利。结果现在出社会的阿春适应新生活后，他们终于走到结婚这一步。

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。

我确实说过他和谁结婚都无所谓，但唯独姊姊绝对不行。

假设阿春将来和姊姊离婚，和我再婚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。虽然和前妻的姊妹再婚在制度上不成问题，但也得顾及世人观感，跟亲戚来往也会很尴尬。我不认为阿春会作出这种选择。

可能会让我长年描绘的未来蓝图彻底瓦解的唯一存在──

就是姊姊。

可我依旧束手无策，下个月就要举行结婚典礼了。

「还好有找加奈惠商量，我一个人应该会永远被困在书山里吧。能和我畅聊兴趣的人只有加奈惠。」

毕竟让我爱上阅读的人就是阿春，聊得来是正常的。

但听到这种话，我还是开心得不得了。

「家里都是男孩子，我又是老么，所以我从以前就在想，如果有加奈惠这种妹妹就好了。」

他把我当成妹妹，我也心甘情愿，因为这代表我跟他的距离就像家人那么亲近。

「结果你真的变成我的小姨子，人生真的很奇妙呢，充满戏剧性。」

阿春一定不知道这句话伤我多深吧，他不知道也好。

但我真的不想喊你「姊夫」，这辈子都不想，死也不愿意。

「你这次借我的书也很有趣呢。」

我有些强硬地转移话题。

听到自己选的书被称赞，阿春露出温柔的笑靥。

「啊，果然没错，希美也说她喜欢那本书。」

我眼前因为这句绝望的话语变得漆黑一片。难得的两人独处时间，我实在不想谈姊的话题，但我还是得确认这件事。

「我不知道姊会看书耶。」

「啊，她不是直接看原作，是看翻拍电影。希美不看纸本书啦，好像一看就会想睡觉。」

阿春没有恶意，但我最讨厌被拿来和姊姊比较。

姊姊不在现场，却依然是我和阿春的电灯泡，让我心里十分不悦。

「喂～还要很久吗？」

这时，姊姊希美直接闯进阿春的房间。

「嗯～快好了吧。」

「真是的，所以我才叫你把书整理整理拿去卖嘛，又没地方放。」

我跟姊姊是相差十岁的姊妹，过去从来没吵过架。年纪差这么多，不管我多生气都吵不起来。因为我的力气跟口才绝对赢不过她，以前我只能忍气吞声。

我不想跟姊姊闹翻，毕竟都在同一个家生活，坐在一起吃早餐，平常也会聊上几句，但我从以前对她的印象就不太好。

姊姊神经很大条，蛮横不讲理，永远坚持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。

如果是姊姊的东西，那她要怎么处置都行，但她居然把阿春看重的事物也当成自己的东西，态度十分狂妄。

气愤的我还来不及顶撞，阿春就温柔答道：

「没关系，我已经决定要带哪些书过去了。我会请加奈惠带走几本，剩下的会处理掉。」

「那就好。那我去下面等你，限你五分钟以内下来喔。」

姊姊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，这个人连脚步声都那么刺耳。

阿春转头看着我说：

「明天我会拿去卖掉，如果这个房间里有你想要的东西，不要客气尽管说喔。」

那──我想要的是你，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要了。

打从一开始，借还书就只是个借口。一般人应该会发现这一点，但单纯的阿春直到最后都没察觉到我的心意。

我将说不出口的心思吞下肚，看着阿春变得空荡荡的房间。

我从以前就不太喜欢姊姊，却也不到讨厌的程度。

虽然不至于到诅咒她不幸的程度，但我希望她不要离我太近。我总祈祷她能到某个遥远的陌生土地上，跟我不认识的人幸福地过日子。

但现在不一样。

我无法压抑对姊姊的敌意。

真希望她消失不见。

过去我对姊姊产生过这种念头无数次。

回想起来，姊姊从小时候就很狡猾。明明个性粗心，成绩也不好，脑袋却精明得很，老是抢走我最重要的东西。

因为姊姊忽然发烧，爸妈没来看我的成果发表会。

只因为「年纪比较大」这个理由，姊姊每年都能拿到比较多压岁钱。

以前我都没发现到，连这些枝微末节的小事都让我厌烦至极。

太不公平了，我心中满是憎恨。

虽然我总是忍气吞声，但已经濒临极限了。

最近在学校里蔚为话题的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有个奇妙的传闻。

这个APP平常只会提供十分准确的占卜，但只要跟出现机率极低的黑羊许愿，似乎就能得到任何东西，哪怕是武器、毒药还是更危险的东西。

我希望姊姊消失。

却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如果我做了什么危害姊姊的事，阿春也会很伤心吧，所以我想偷偷地让姊姊消失。

我在平常只会打开几分钟的「孤独的羊」里寻找黑羊。「孤独的羊」会有五颜六色的羊出现在画面当中，各自提供不同的占卜。

比如粉红色的羊就是恋爱方面，我通常都会选这个颜色的羊。因为我曾在APP显示的幸运地点跟阿春偶遇过，所以我很信任这个占卜，每天都会打开APP。

但是我从来没看过黑色的羊，感觉这个传闻缺乏可信度。

可我现在的心情却连这种传闻都想依靠了。

我躺在床上，盯着APP寻找黑羊。

反正我烦得睡不着觉，就这样找到天亮也无所谓，因此我打算在手机没电之前努力寻找黑羊。

当夜色渐深之时。

一身黑色绒毛的羊忽然从画面边缘出现了。

我立刻点击那只羊，就跳出输入愿望的页面。

愿望我早就决定好了，便立刻往APP输入「给我毒药」这几个字。

将这个充满怨念的心愿送出后，我从床上起身。不知不觉夜色即将没入尽头，窗外已经呈现淡淡鱼肚白，太阳也缓缓升起了。看着这片晨曦，我忽然感到恐惧。

确切想要毒药的心情，跟「真的拿到毒药后该怎么办」的不安混杂在一块，到头来我还是失眠了。

两天后，我收到来自APP的通知。

「黑羊已经完成您的心愿。」

我依循收到的占卜内容，前往标示为幸运地点的车站投币式置物柜。我对传闻已经没有半点疑心，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有些惧怕。期待与不安逐渐攀升，我的指尖也越来越冰冷。

指定的自动贩卖机下藏着一把钥匙，用钥匙打开置物柜后，里面只放了一个小瓶子。

小瓶子的颜色让人毛骨悚然，光看外表就知道这是毒药，说服力十足。

我担心被人看见，便用双手藏着逃回家中。

爸妈跟姊姊都不在，我在独自一人的客厅中再次看向小瓶子。

我试着打开瓶盖，但一点味道也没有，这样混在饮料里也不会被发现吧。

用了这瓶毒药，我的愿望应该就能实现。

这时忽然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，我连忙将小瓶子藏进口袋。

「呜啊～累死我了～」

随着一阵脚步声，姊姊走进客厅。

「搬家前的准备怎么这么麻烦啊，我已经满身大汗了。」

其实我一点兴趣都没有，但她都这样跟我搭话了，我也只能陪她聊天。

「今天做了哪些准备？」

「挑了家具和家电。明明很多东西都得买齐，却因为阿春优柔寡断花了一堆时间。不觉得沙发随便挑个颜色就行了吗？」

姊姊每说一句话，淤积在我心底的情绪就开始蠢动。

让我的杀意越来越坚决。

但我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，还是过一会再让这股潜藏的情绪爆发吧。

「你流了一身汗吧，先去冲澡吧。」

「嗯，好啊。」

姊姊完全没察觉我的心情，悠悠哉哉地走向浴室。

直接和姊姊对话后，心中的迷茫又消失了一些。

就算以后会结婚，我也不容许她说阿春的坏话。如果这是证明亲密程度的行为，那就更不应该了。

只要在姊姊洗完澡后习惯喝的酒里面下毒就不会被发现吧，让她吃点苦头也好。

我拿出姊姊喜欢的罐装水果气泡酒，倒进装了冰块的杯子里。从杯底源源不绝往上涌的碳酸气泡跳个不停，我将瓶子里的毒药倒了一半进去，无色透明的液体转眼间就融入其中难以辨别了。

此时，玄关门再次被打开。

我心生警戒，以为是爸妈回来了，没想到进门的人是阿春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姊姊和阿春订婚之后的唯一好处，就是阿春来家里的时候会有点害羞地说「我回来了」。

「你回来啦。」

但我跟阿春交往后应该也会有同样的结果，所以我对姊姊没有半分感激。

「咦，希美还没回来吗？」

「她正在冲澡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天气很热嘛，又花了不少时间。」

阿春不太能喝酒，应该不会误喝毒药。

我原本是这么想的，所以当阿春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杯子时，我因为惊吓导致慢了一步。

我急忙用双手压住阿春握着的杯子上方。

「这、这是酒耶。」

我想冷静，声音中还是透出一丝动摇。

我担心阿春会怀疑我，他却露出平常那副温柔的面孔。

「我知道呀，但我偶尔也会喝。」

「那我倒一杯新的给你，这杯是姊的。」

「希美不会介意吧。」

姊姊确实是不拘小节的人，自己的饮料少一口也无所谓。

但不出手阻止阿春就会喝到毒药了，那可不行。

「加奈惠，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？脸色不太好耶。」

阿春握着杯子这么说。

当面聊这些话感觉会暴露自己的心意，我很想逃离现场。

但我现在逃走，毒药就会要了阿春的命。我跟阿春之间隔着一个杯子，浑身无法动弹。

我当然有心事。既然他想听我的真心话，我也可以把话说清楚。

「我……」

我不能接受你跟姊姊结婚。

为什么你选的不是我，而是那种女人？

为什么不能是我呢？

明明是我更喜欢你。

只因为姊姊比我早出生，我就样样赢不了她。

你为什么不等我长大？

你为什么不晚一点出生？

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句想说的话，但一点意义也没有，让我焦急万分。

最后我还是斟酌言词，将心底的郁闷倾吐而出。

「因为跟姊结婚以后，阿春就得抛弃最喜欢的书本，我不能接受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对不起。因为加奈惠很喜欢书，感觉这么做对书很随便，你心情一定很差吧。」

都说到这个份上了，阿春还是没发现我的心意。但连这种地方都让我觉得无比可爱。

「我不会因此而讨厌书，但该怎么说呢，我也得到了其他重要的事物。」

阿春「嗯～」了一声，彷佛在拣选词汇般语气慎重地说：

「我因为希美而改变，我想希美也跟过去不太一样了。『在一起』的意义不只是户籍或住址合并，而是更抽象的感觉。喜欢上某个人，就像过去的自己死后蜕变重生的感觉。」

他用我在这世上最爱的嗓音，说出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听见的话。

我不知道现在该笑还是该哭，紧紧咬着下唇。

我真的不觉得自己赢不过姊姊。

以前从来没这样想过，往后肯定也不会吧。

如今我依然认为，阿春选择姊姊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。

但如果姊姊死了，阿春一定很难过。

那他就再也不会像这样用甜美温柔的嗓音对我微笑了。

我发现自己不希望这种事发生。

「我认为书之后是去旅行了。」

「旅行？」

「嗯。就算想看自己出生前出版的绝版书，平常也买不到吧？但因为有人愿意释出曾经珍惜过的书，才能透过二手书店来到想读的人手上。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。」

我果然很喜欢这个人。

温柔的嗓音、美丽的指尖、挑选的词汇、想法及感性。

一切都是如此柔软可爱。

所以我才希望阿春能永远面带笑容。

只要最爱的你能够幸福，我不幸福也无所谓。

此刻我终于能下定决心了。

但眼泪还是差点夺眶而出。

「咦？你们两个在干嘛？」

姊姊正好在这个时机出现，她只用浴巾裹住全裸的身体，简直邋遢到极点。姊姊如此有失体统的模样，分散了阿春的注意力。

我趁机将杯子抢回怀中，杯中液体也跟着溅洒而出，淋湿了我的身体。

但这样应该连眼泪都能蒙混过去了。

姊姊跟阿春一脸惊讶，我也成功勾起笑容。

散发着甜美香气的酒水，吸收了我的体温后缓缓流淌而下。

希望混在里面的毒药可以扼杀我的恋慕。

我如此期盼。

第一卷 去死吧，神明

机器一定不会希望某人去死吧。

所以我回到家后，都会把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分离。

诀窍就是把自己当成机器人。对抛来的每句话给出有效率的回答，迅速将被要求的必要工作完成。

就算被无礼谩骂，也只是机器人被否定而已，不必伤害我自己。

祖母虽然身体不健康，一张嘴倒是动得勤快。

买食物回来会嫌弃我偷懒，做饭给她又会骂调味太重。要洗脏衣服时说洗衣机太吵了，又不准我带去投币式洗衣机洗。

所以我在家里生活总是屏着气息。打扫、洗碗、洗澡、读书、着装，都极力避免发出声音。

但祖母依旧不满意。

祖母的不满虽然很多元，但都用同一句话作结。

「你想杀了我吗？」

祖母每次都挂在嘴边的这句话，我也不必在乎。

因为被攻击的是我驱动的机器人，并非我本身。

所以我可以马上抱歉地说「对不起」。

起初我会将祖母说的话照单全收，但有时我发现自己竟把祖母当成能沟通的对象，就会悲从中来。

只要把对方当成神明就好了，哪怕她再任性，只要当成难以理解的存在就能放弃抵抗。因为我同样把她视为人类，期待能透过沟通解决，才会悲从中来。

我操作机器人照顾神明。这种非现实到极点的设定，就像三流喜剧一样。

但偶尔还是有想哭的时候。

不管是哪种喜剧，只要没划下句点，就只有苦痛可言。

这场喜剧也不能靠我的意志力终结。

祖母腰痛的毛病已经持续一年以上了，在那之后她卧床不起，独居的祖母就这么住进我家。

家里没有妈妈，我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。

当初是我跟爸爸分担照顾祖母的工作，基本上是我放学后负责准备晚餐，洗澡这些粗活就由爸爸处理。

要我帮忙照顾这件事似乎让爸爸相当愧疚，但毕竟家里只有两个人，所以无可奈何。亲戚虽然会给一堆意见，但没人出钱也没人出力。

爸爸如果休假就会说那天由他照顾祖母，让我转换心情。所以星期天我就能跟朋友去唱歌、买东西、看电影，偶尔也会认真读书。

祖母一开始会过意不去，但渐渐就开始烦躁起来。我想是因为不如意的事情太多，让她累积了不少压力吧。爸爸总会耐着性子劝慰、安抚这样的祖母，为她加油打气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左右，爸爸忽然得单独到外地工作，而且似乎难以推辞。

因为无法留在家里照顾祖母，爸爸转而委托到府看护服务，祖母却坚决不肯。她不喜欢让陌生人进家里，也不想让别人碰自己的身体。

我们一开始还是硬把看护人员找来，祖母却用「饭有够难吃，差点要没命了」或「他们偷了我的东西」等借口刁难，最后我们只得打消到府看护的念头。

我也想过叫爸爸换工作，但实在不符合现实。

总之祖母极端厌恶被他人照顾，连住进安养机构都不愿意，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家里的经济条件没那么好，也不是能挑选工作的时代。

比以往更憔悴的爸爸低头对我说「麻烦你照顾奶奶」，我也不是骄纵到会开口拒绝的人。

我跟成天只会吵嚷嫌弃的祖母不一样，能想像爸爸的辛劳，也能理解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对我低头。不能理解其实比较幸福吧──我深切地心想。

爸爸的口头禅是「没办法」。

不管被别人或亲戚硬塞多麻烦的事情，他都会用一句「没办法」全盘接收。被妈妈抛弃也是这个原因，他却也用「没办法」这三个字一举带过。

妈妈曾说，用「好好先生」这种说法虽然好听，到头来只是不够精明而已。

我虽然赞同妈妈的意见，却无法否定爸爸的生活方式，毕竟世上还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只能用「没办法」来解决。

祖母就是这样。

如果爸爸生病倒下或失业，家里就会没收入，我可能连学校都没办法去了，这样我们所有人只能惨死街头。

所以我接受了必须一人照顾祖母的现实，不是积极，而是消极。借用爸爸的口头禅的话，这也是「没办法」的事情吧。

早上把祖母的要求完成到最后一刻后，我才会去上学，放学后会立刻回家。

因为要帮祖母洗澡，感觉我的手脚都长出了不寻常的肌肉。

但还过得去。

我很好，很健康，没什么问题。

爸爸每隔几天就会打一次电话，我总是这样回答。一半是逞强，一半也是真的。

我却很担心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。

爸爸原本只预计去外地工作半年，却延长成一年了，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延长至两、三年。这件事最近让我担心得不得了。

跟家里比起来，学校快乐多了。

光是待在教室，就能忘记家里的事。

虽然上课时会不小心睡着，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，顶多只是被老师叫起来而已。不像祖母会忽然大声咆哮，在某种程度上对话还能成立。

午餐也能慢慢享用，虽然渐渐跟不上流行的话题，但跟朋友边聊边吃，不管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。

因为太开心，感觉一天转眼间就结束了。

放学后，我只能婉拒朋友的邀约马上回家，连社团活动都推掉了。

其实我很想跟朋友去玩，也舍不得放弃社团。

但我也不能丢下祖母不管，所以没办法。

我会在车站到家里的这段路上买完晚餐再回去。

每天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都让我好忧郁，好想捂着耳朵直接逃到其他地方。

我想尽办法压抑这股冲动，做了个深呼吸。

从现在开始，我只是为了照顾神明的机器人。

机器没有心，所以不管发生任何事都扛得住。不会悲伤，不会愤怒，也不会怀抱杀意，这就是机器的好处。

一进家门，就先把祖母的抱怨当成耳边风。

之后我会平淡地完成既定工作。让身体像机械般活动时，我用分离的心想着其他事情。

以前那个时代似乎很美好。

人与人之间充满温情，景气也繁荣，自然景观丰富，完全没有繁琐的科技产物。现在光靠一个电视遥控器都无法满足的祖母，老是如梦呓般反覆说着这些事。

那她怎么不死在那个时代呢？

因为活太久了，就会变成在这种状态下也会随便怨天尤人，对别人毫无感激的厚颜无耻老人。当时跟那么美好的时代一起死掉的话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。

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。

而烦闷感也源源不绝地沉淀在内心深处。

以前有人给我看过祖母年轻时的照片，照片中十来岁的年轻祖母穿着漂亮服装，跟同龄朋友笑得十分开心。

当时的祖母会跟朋友开开心心地唱歌玩耍吧，应该也会谈恋爱，跟喜欢的人约会。

相对地，如今的我什么也不能做。

课业、玩乐、恋爱，都没有自由可言。

因为除了我以外，没人会帮祖母换尿布。无法翻身的祖母长了褥疮，连自己填饱肚子都成问题。

我无意比较不幸的程度，也不认为祖母跟我现在一样十五岁时完全没吃过苦。

但已经够了吧。

祖母马上就要八十五岁了，寿命是我的好几倍。

期间也经历过很多开心的事吧。

和朋友玩耍，谈恋爱，跟心上人结婚，生下孩子，应该也体会过宝贵的经验。

那应该可以去死了吧。

每次在照顾祖母或完成她的要求时，我心中的杀意就开始翻腾。浮现在脑海又打消无数次的念头，逐渐增强到难以抹消的地步了。

「美保，你越来越常在上课打瞌睡了。」

隔天放学后，朋友加奈惠如此嘀咕道。

毕竟我在家里实在无法放松，只能在课堂上补眠。待在家里，我日夜都要关心祖母的状况。

昨天特别辗转难眠。

我知道原因为何。

因为希望祖母去死的心情依然存在。

做饭的时候，帮她洗澡的时候，只要稍有不慎，不就能轻松夺走她的性命吗？我不是可以亲手结束这场漫长的喜剧吗？

我无法摆脱这股诱惑。

这么说来，加奈惠在同龄朋友中算是特例，经常看古早的科幻小说，所以应该会陪我聊这种非现实的假设话题。

「唉，加奈惠，你有过杀人的念头吗？」

「有啊，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吧？晚上睡觉前特别强烈。」

「如果这种念头到早上还消不掉怎么办？」

我该如何像以前那样分离自己的感情呢？

我本来就不期望加奈惠给出正常的答覆，但她却把意想不到的答案摆在我眼前。

「那这个给你。」

说完，加奈惠从口袋里拿出颜色十分诡异的小瓶子，感觉是理科实验会用到的东西。

「这什么？我不需要这种奇怪的药。」

「这不是药，是毒药，喝了会死的那种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？」

「用APP啊，那个传说中的『孤独的羊』。」

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我也有下载，因为忙着照顾祖母，最近几乎都没打开。

但我知道那个传言。

「孤独的羊」本来的用途是提供准确占卜，却有另一个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可疑传闻。

只要向APP许愿，似乎连讨厌的人都能杀掉。

很像随处可见的愚蠢传闻，其实我不太相信。

加奈惠却极其严肃地继续说道：

「我在APP里找到黑羊就拿到毒药了，所以送给你，但不能拿来用喔。虽然没确认过，但里面可能真的是毒药。」

「这句话的玩笑程度有几成？」

「大概三成，总之拿去吧。」

「为什么？我没想过要下毒啊。」

「当成护身符之类的吧。因为美保最近常常发呆，感觉很危险。」

随身携带可能是毒药的危险物品，或许是想透过这种紧张感达到留意自身行为的效果吧，那可真是相当乱来的提神药。

话虽如此，有朋友注意到我的异常，还是让我很开心。像这样跟我一起聊聊低级的玩笑话，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贵重的抒压方式，我真的很高兴。

「那我就先收下了，谢谢你。」

我接过放有毒药的小瓶子，当作是朋友的好意。

如果这真的是毒药就好玩了。

这样我就能偷偷把祖母──

会产生这种想法，应该是濒临极限了吧，我有这股自觉。

放学后，我从车站通往家里的那条路上走路回家。

装着毒药的小瓶子还藏在制服口袋里，光有这个小秘密，就觉得痛苦的日常变得不太一样。

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是爸爸传了简讯给我。

可能因为本来话就不多，他连讯息的字数都很少，基本上都是「还好吗」，偶尔会变成「有什么问题吗」。

我知道这是爸爸最大限度的关切。

但在心情烦躁的时候看，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，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偷懒似的，让人很不舒服。

个性笨拙到被妈妈抛弃，就算被亲戚硬塞了照顾祖母的重担，也没有一句怨言的大好人，这就是爸爸。在他身边一路看过来的我再明白不过。

但感性依然无法顺从理性，我还是对爸爸充满不信任。

其实我一点都不好。

拜托你现在马上回来帮我，如果真的没办法，就麻烦你多赚点钱，直接把祖母随便丢进一家安养中心。

现在我对爸爸的期望就只有这些。

但根本不切实际。如果宣泄不满也无法解决问题，就只是徒劳罢了。而且我还被祖母害得夜不能寐，我实在不想再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了。

连跟爸爸讲话都觉得麻烦透顶，于是我先随便回了句「我没事」。

不知不觉，我也走到家门口。

站在家门前，我的心情就会越来越沉重，好像身体被灌铅似的。

我知道我逃不了，无可奈何。

今天我打开玄关门前也做了个深呼吸，作好心理准备。

踏进这个家的瞬间，我就会变成机器人，所以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感到痛苦。

作完这个固定的自我暗示后，我开门悄悄地走进家里。今天应该也会有祖母刺耳的叫嚷声迎接我回家才是。

但家里一片寂静。

只听得见电视开着的声音。

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，让我有些毛骨悚然。

「我回来了，奶奶。」

我试着说出好久没说的回家问候语。

平常祖母应该会吵着说肚子饿，或是骂我回来太晚，今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。

我仔细观察在房间里卧床不起的祖母，她动也不动，胸口也没有上下起伏，简直就像──呼吸停止了似的。

我吓得倒抽一口气。

祖母的病况可能突然恶化，得马上叫救护车才行。

我全身起鸡皮疙瘩，早该在家门外分离的感情全都回来了。

我的脚不听使唤，在站不稳的状况下想尽办法脱掉鞋子，这时我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小瓶子。

上一秒我还想用这瓶毒药亲手杀掉祖母。

意识到这一点，我就变得动弹不得。想要往前冲的身体和想要往后逃的心灵产生矛盾，让我无法行动。

在心中沉淀已久的感情开始蠢动。

说不定是真正的神对我伸出了援手，让我不用弄脏自己的手，帮我把祖母带到黄泉之下。我不必特别做些什么，只要暂时放着不管就好，跟直接下毒相比轻松多了。

我感到窒息，双手不停颤抖。

再这样下去，说不定是我先倒下。

残存的些许理性驱动了我的身体，我想尽办法拿出手机，手指却僵硬无法动弹。

已经可以自由了吧。

我好像能听见自己的低语声。

我已经仁至义尽了。

不必下毒杀人，现在只要闭上眼捂住耳朵就好。

只要这么做，我就能获得解脱。

比让祖母进浴室洗澡还要简单。

再也不用从学校赶回家，不用憋住呼吸收拾大小便失禁的床单，不用处理被打翻的剩饭，不用听见歇斯底里的叫骂声，也不会在半夜被叫醒了。

可是、可是……

要眼睁睁对我的神明见死不救，终结这场地狱吗？

还是要一如往常，让这场非自愿的喜剧继续上演？

真要从中择一的话，我──

在这个社会中，人死了就会有大量手续同时发生。

从外地的工作地点赶回来的爸爸，被无数资料和手续搞得人仰马翻。除了医院、区公所和火葬场之外，还得跑年金机构和保险公司，总之忙得不可开交，当然也要准备丧礼。

知道祖母过世后，过去完全不见人影的亲戚们大举涌入，聊起不值一提的财产，爸爸也得努力应付这些人。

所以在安置完祖母的骨灰从墓地回程的路上，我跟爸爸才能静下心来好好说话。

「谢谢你这么认真照顾奶奶。」

一身黑西装打着领带的爸爸静静地说。

这时我才发现始终被我遗忘的一件事。她对我来说虽然是麻烦的祖母，却是爸爸最重要的母亲。那一瞬间，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无情的人，不禁起鸡皮疙瘩。

不对，我才不是那种人，我没有错，因为我已经快受不了了。

我才不管爸爸是什么大好人，也不想管他在公司或亲戚面前摆好脸色，每次牺牲的就只有我。

于是我对爸爸发泄出压抑已久的感情。

「其实我真的很不想叫救护车。」

结果我当时还是叫了救护车。

被紧急送医的祖母虽然勉强维持了一晚的性命，但彷佛是在等急忙赶来的爸爸似的，还是在他面前撒手人寰。

「我觉得奶奶早点死掉就能轻松不少，还动过谋杀的念头，可是我回家就发现她已经没呼吸了。如果马上叫救护车或许来得及，我却犹豫了，所以我……」

唯独最关键的部分我说不出口，话语哽在喉头。

后来爸爸只对我说了「对不起」和「谢谢」，没有找借口，没有说教，却也没有一句安慰。

爸爸没打算拯救我。这个人就是在当好人。

所以我靠自己转换心情。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充满烦人回忆的家的路上，我再次建构自我。

我把祖母死后还是随身携带的小瓶毒药丢进路上的垃圾桶。

将心底残存的杀意慢慢放下。

然后慢慢回想吧。

想想以前的奶奶是什么样的人，我跟那个人之间有什么美好的回忆。

到那个时候，我应该就能从这场漫长的喜剧中解脱了。

第一卷 在我杀了你之前

我的初恋有血的味道。

就算我长大成人或受伤时，我一定会想起那个时候。寒冷而冻僵的手被染红的这一刻，血腥味也刺激着陈旧的记忆。

在朦胧的意识中，我想起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女孩。我在生死关头思考的竟然不是活下去的方法，而是初恋的女孩，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，但这是有原因的。

我压着伤口闭上双眼回溯记忆。

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那天。

也第一次涌现杀意的日子。

♦ ♦ ♦

我喜欢的女孩子──浅野阳球是个有点奇怪的人。

我和她第一次见面，是五岁那个酷热的夏天。

因为双方母亲感情不错，我们就被牵在一起，但对彼此都没什么兴趣。

理由简单明瞭，因为喜好差太多了。

我喜欢童话故事，阳球喜欢看图鉴。我超爱看早上电视播的占卜，阳球却兴趣缺缺。我喜欢待在室内，阳球喜欢在室外玩。

话虽如此，我也没理由讨厌阳球，所以都按照父母的指示跟阳球处在一块。

我们之间的关系，在小学一年级的冬天出现了变化。

契机是小学里养的鸡。

某天发生了一起事件，那只鸡被某人杀害了。

这在和平的小学中算是大案件，校方立刻召开全校集会，呼吁大家留意可疑人士。

身为饲育委员的我和阳球替鸡挖了洞，小心翼翼地埋葬。记得当时我吓得双手发抖，阳球却一如往常淡然。手上沾着泥土和鸡血，味道非常重。

我发现阳球就是杀了鸡的犯人，便开口问道：

「鸡为什么要被杀掉呢？」

「我觉得这样肯定比较好。比起单纯死亡，被杀掉的感觉更悲伤吧？」

「悲伤一点比较好吗？」

「生物死去时，与其一点感觉都没有，悲伤一点反而更好吧？」

神奇的是，我竟对阳球这番话感到赞同。

学校里很少有人会留意鸡的存在。

但鸡被杀死之后，为它的死亡难过的学生增加了。如果鸡只是在小屋里自然死亡，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吧。

顺带一提，找出犯人不是一件难事。

第一发现者的我发现尸体时，伤口还很新鲜，血也尚未流干，所以一定是刚刚去借小屋钥匙的阳球杀的。

但我猜那只鸡可能早就死了，虽然鸡被利刃刺杀，小屋里却干干净净。

如果阳球发现的时候，鸡就已经没了心跳，就算用利刃伤害也不会溅血。

但我可能也做不出这种事，因为我害怕接触生命。

「透，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痛下杀手？」

阳球这么说，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
这个疑问对我来说十分新鲜。

我杀了虫也不痛不痒，是因为爸妈也这样做。看到动物受伤会觉得难受，是因为同学都露出那种表情。知道不能伤害别人，是因为老师如此教导我们。

我只会把来自周遭的价值观全盘接纳，完全没有自己思考过；阳球却跟我不同，从头到尾都用自己的判断看待是非善恶。

当时的阳球十分纯粹。

我就不是如此。

父母的教诲、老师的说教、变身英雄的英姿、童话的教训，还有今天早上的占卜，各式各样的因素混在一起才造就出我这个人。大多数人应该也是这样，所以阳球才显得突兀。

因此我才觉得阳球看起来相当美丽，甚至到毛骨悚然的程度。

那或许就是我被阳球吸引的第一个原因吧。

在杀鸡事件之后，我总是尽可能跟在阳球身边。

要跟上充满行动力的阳球，对体力和精神都是一种折磨，但最辛苦的就是暑假自由研究要做蝴蝶标本的时候。

我真的很讨厌昆虫，光看到昆虫的眼睛和脚，就会全身发毛想逃离现场。

「时间停止了呢。」

阳球却若无其事地烘干蝴蝶的尸体，用图钉贯穿背部，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，做出好几个精美的标本。

「如果是正常死亡，身体就会腐朽消失吧，但杀掉的话就能停留在那一瞬间，很有趣吧。」

我觉得阳球说的话比制作标本还要有趣，却无法产生共鸣。

所以我放弃制作标本，改用押花制作书签解决暑假的自由研究。

「透明明很胆小，对花草却能下得了手呢。」

看着我做的书签，阳球十分好奇地嘀咕道。

我和阳球的相处时间虽长，但一定完全不了解彼此。

阳球虽然行动力满满，身子却很孱弱。

但因为在一起时她都表现得活力充沛，当她七岁住进医院超过一年时，让我十分惊讶。

明明近在身边，我却在阳球住院之前都没发现她生了重病。

我不清楚她的病情如何，毕竟不是家属，也没机会听医生解释，阳球自己可能也一知半解吧。

如果阳球的病能痊愈自然最好。

但我隐约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并不高。

就算不知道病名和病况细节，阳球的家人或护理师散发的感觉，也让我发现她迟迟无法出院。

我只是个外人，能做的只有陪无法离开病房的阳球聊天，替她排解无聊。

比如从同学的闲聊中知道的事，学校发生的事，日常生活中发现的有趣话题，偶尔会穿插自己编的故事，想让阳球开心一点。来自国外的老师、看到颠倒的彩虹，还有以前聊过被羊救了一命的事。

放学后，我会先去阳球的病房一趟再回家，假日也一定会去见她一面。我从来不觉得辛苦，也自然而然地继续下去。

不管阳球在哪里，只要她还活着，我们就还能说上话。

所以我不觉得寂寞，也不曾悲伤。

某次我去探病时，大家在阳球的病房乱成一团。护理师虽然不让我进去，我却宛如被吸引般窥伺着房内的情景。

除了医生和护理师，阳球的父母也在里面。

大家都盯着躺在病床上的阳球，她似乎没有意识，对开口呼唤的父母也毫无反应。眼皮闭得死紧，眉间堆满皱摺，流了一身的汗。

阳球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。

看到这一幕我才终于发现。

阳球明明这么难受。

我还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吗？

我忽然想起那只鸡，当时阳球对鸡做的事，还有阳球说的「比起单纯死亡，被杀掉比较好」那句话。

多亏如此，我重新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。

我虽然治不好不断承受折磨的阳球，但只是杀掉她的话一定可以。

这种思维相当偏差，却又充满魅力。

这就是杀意吗？

还是爱情呢？

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阳球，同时也感受到杀意。

年幼的我心想：或许这两种情绪意外地相似呢。

「你听过杀人APP吗？」

听到我这句话，阳球缓缓眨了下眼睛，两眼直盯着我看，感觉有点可怕。因为肌肤白皙到几乎能透出血管颜色，阳球的双眸看起来格外漆黑。

「没听过，有这种东西？」

「最近很流行，班上都在讨论。那个APP本来是主打其他功能，但听说用了秘技就会帮你实现所有愿望。」

「明明是帮你实现所有愿望，为什么被说成杀人APP？」

「据说只要许愿，连人都可以杀。比起单纯实现愿望，这种说法才让人印象深刻吧？所以才被说成杀人APP。」

「真有趣，APP真正的名字是什么？透有用过吗？」

「名字啊，呃，好像是什么走失的羊……抱歉，我没记清楚。因为爸妈还没给我可以用APP的手机，我没办法用。」

「好可惜。唉，如果能用那个APP，透想杀死谁？」

阳球脸上没有笑容。虽然看过她对大人陪笑的样子，但她基本上都是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
「我想，杀了阳球。」

我带着表明决心的心情，对眼前的阳球坦承。

我已经不记得阳球当时是什么表情了。

但唯独她的声音，我现在长大后也记得一清二楚。

「这样啊，那我等你。」

面对我的杀意，阳球只回了这一句，简直像举手欢迎似的。

想杀死阳球的心情绝无虚假，但这么轻易就被当事人接受，让我有些困惑。

「阳球不怕死吗？」

「这跟我的感觉无关呀，死掉以后就感受不到了吧，再来只要周遭的人接受就行了。因为我死了就会停在这里，往后你还得继续活下去吧？感觉你比较辛苦。」

阳球将自己的死亡处理得十分干脆。

「但我有点担心耶，透这么胆小，真的能杀死我吗？」

结果这变成我和阳球最后的对话。

之后阳球马上又陷入昏迷状态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聊天了。

而且这次我没办法留在阳球身边。

说来没什么特别的，是因为父母离婚，以及随之而来的搬家。

妈妈回去娘家，爸爸被调到外地工作。

我也对父母反抗过，但当然无法推翻离婚和搬家的事实。

爸妈似乎都认为我不该再去阳球的病房。

他们劝过我好几次，叫我不要介入太深。

我也明白，不管我去病房多少次，满心挂念着阳球，我终究只是外人，无法左右阳球的任何事。

我对这理所当然的现实十分不满，还为此赌气。

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能做的事，任谁都能想像得到。

继续去病房探望不知会不会苏醒的女孩子，直到搬家为止。不是以家人的立场，只是个喜欢她的外人。她死了我会流泪，并祈求在丧礼上把我满怀心意写的信一起烧给她。

再把这一切当成人生的动力，逐渐长大成人。

跟受重病所苦的少女共谱的故事中，经常会有这种美好的结局。

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，但阳球愿意体谅。无能为力虽然会被他人取笑，也不是该被谴责的事。

我明白，这些事我都明白。

但当时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

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
面对濒死生物该做的唯一一件事，阳球已经教过我了。

我度过好几个无眠的夜晚。

我想破头都想不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，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会后悔，让我无法行动。

但时间不会停止。

到了搬家的前一天，我终于下定决心。

可能会被说成自私吧，我想把阳球的死归为己有，再把这件事永远记在心上。

病死的女孩一定会留在我心里，喜欢她的这份感情，如今也深深烙印在我的体内。

但不可能留存一辈子，总有一天会淡化成回忆。

连经历过风风雨雨结为夫妻的父母都因为感情失温而离婚，「喜欢」这种感情一定也十分脆弱。再这样下去，我一定会把阳球给忘了。

但如果是我私心杀死的女孩子，那会怎么样呢？

应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忘记吧。

我好想喜欢阳球一辈子。

我冲进医院跑上阶梯。

我不是阳球的家人，无权对她做任何事。

不能听医生解释病情，不能支付医药费，也不能永远陪在她身边。

我只能发出悲惨或不幸等哀叹，等待阳球死去的那一瞬间，是个只能伤心流泪的局外人。

但我可以靠这双手作点改变。

病房中十分宁静，躺在床上的阳球身上延伸出无数管线，连嘴里也装着。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，她的脸有些浮肿，紧闭的眼皮丝毫没有睁开的迹象。

人工呼吸器规律地发出声响，我心脏鼓动的速度则快上一倍。

我握紧从家里带来的剪刀，一步步走向病床。

每走一步就觉得剪刀又重了一些，我用汗湿的双手重新握住好几次。

我脱下鞋子爬上床，将刀尖直接贴在阳球的胸口，再将剪刀高举至头顶，接着只要用力往下挥就行了。

但这样真的好吗？

会不会可能有奇迹发生？

阳球说不定会在这一瞬间醒来，而且疾病完全康复，又能跟我一起出去玩，或是康复到可以对话的程度。

我对阳球的病情一无所知，没人跟我说过治疗方针，我也不确定治愈的成功率有几成。那如果──

不论过了多久，我的心脏都无法平静，也无法平复紊乱的呼吸。

错过这次机会，应该就没有下一次了吧。

阳球会在我不知道的某处死去，等我长大后，也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。这实在太可怕了。

但真的不会出现奇迹吗？

我想杀了阳球，同时也希望她不要死。

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流泻而出。

我感觉自己异常激动，视线漆黑混浊。

而我也作出了决定。

♦ ♦ ♦

我的初恋和杀意就这么结束了。

之后父母依照预定离婚，我逃也似地离开了那座城镇。随着爸爸调职辗转各地的期间，岁数也逐渐增长。

若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将阳球记在心上，那是骗人的。眼前的杂事几乎耗尽我的心神，根本没时间缅怀往事。

走着走着，我也二十岁了。

可以自由使用当时无法拥有的手机，也安装了据说可以杀人的APP。

听说在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找到黑羊，就会帮你实现所有愿望，似乎连杀人都可以。

但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
在那之后，我从未有过杀人的念头。

这样的我在前往同学会的路上遭遇车祸。或许是因为我恬不知耻地回到这个和阳球生活过的怀旧小镇，才会遭天谴吧。

我搭乘的计程车发生车祸，受伤的我此刻意识也模糊不清，痛楚传遍全身，渐渐失去知觉。

我得求救才行。

我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拿起手机，却无法用颤抖的手顺利操作，手机便从无力的指尖应声落地。这样我既不能求救，也不能使用APP了。

既然都要死，我真想被阳球杀掉。

毕竟她是让我第一次涌现杀意的人，被她杀死我也心甘情愿，这样才公平。

我沉浸在这股幻想当中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
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。

第一卷 当舞台落幕时

我说：我喜欢你。

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。

但告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？自己做出这种事后，我产生这个疑问，变得越来越没自信。

如果是犯罪的告白，就代表之后要赎罪。

但爱的告白到底是要传达什么意图？说不定是一种相当自作多情的行为。用客观角度审视后，我觉得快要丢脸死了。

「谢谢。」

高桥悠梨学姊慢条斯理地向我道谢。

随后沉默笼罩现场，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

这时我开始思考。

刚刚只是表明心意而已，我知道待会该说些什么，再来只要勇敢踏出这一步就行。

但与此同时，脑海中也警铃大作，劝我到此为止。

像你这种不起眼的家伙，怎么可能跟这位美丽绝伦的学姊有结果。

这个警告相当合理，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程度。

「请你跟我交往。」

但当时我完全丧失正常的判断能力，就算我明白胆小的自己给出的警告，却还是脱口而出。

「嗯，可以呀。」

高桥学姊应允了我的要求，让我顿时无法思考。

「那以后就请你多多指教啰。」

高桥学姊恭敬地向我行了个礼，所以我也急忙低下头说「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」。

因为学姊面带微笑，我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如果我的人生是一出剧，我又是这部戏的导演，就会在这一刻让舞台落幕。如此完美的结局，观众应该也会送上如雷掌声给予祝福吧。

但我的人生不是一场戏，我也不是导演。

如果在这里落幕，就是完美大结局了。

我总会错过这种场面，继续未完的人生。

在绝大多数的故事中，男女主角会跨越种种难关，最后结为连理。

但往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苦难。

从来没交过女朋友的我，自然不知道这个现实。

高桥悠梨这名女性，可说是优秀到我快要配不上的程度。

她是大我一届的学姊，和我同属戏剧社，主要负责舞台美术。

五官立体，四肢修长，身高也高于女子平均值。虽然她的外表在舞台上会十分亮眼，但因为声音太小，几乎没有在台前表演过，只有配角人数不够时才会接下没台词的角色。

喜欢上某个人的契机这种事很难事后回想。虽然不知道用「坠入爱河」来形容恋爱的第一人是谁，但我觉得十分传神。坠入爱河之后，怎么可能知道原因或理由呢。

硬要说的话，我喜欢她的侧脸，我就爱她缝制服装时的凛然侧脸，现在也会忍不住看得出神。

拼尽全力的告白得到奇迹般成功的那个十月。

自那天起，我们就瞒着周遭偷偷交往。

选择隐瞒并没有特别的理由，因为我们都觉得没必要特地宣传。

就这样交往了三个月。

虽然是偷偷交往，我跟悠梨学姊的关系还是渐渐被旁人发现了。毕竟我们在同一个社团，有些时候还是避无可避，所以也无可奈何。

但如此一来，就有人开始用言语骚扰我了。

「唉，你们圣诞节去约会了吗？悠梨很喜欢圣诞灯饰吧。」

尤其财部学长最近老是状似亲昵地找我搭话。他跟悠梨学姊同年，对我来说是戏剧社的前辈。

「对了对了，初次参拜时她有穿和服吧，红色那一套。不过和服真的很赞耶，脱起来比普通衣服兴奋多了。」

财部学长以前似乎跟悠梨学姊交往过，简单来说就是前男友。

可能是因为这样，他一天到晚找我聊跟悠梨学姊交往时的故事。

我真的很不喜欢听他说这些事，比妖怪、打针和蟑螂更让我讨厌。

「那家伙是穿衣显瘦的类型喔，没想到吧？我脱她衣服的时候吓一大跳呢。」

而且八成都是这种低级的内容，让我更加痛苦，有够烦人。

财部学长就是这种人，本来就很爱装熟了，知道我跟悠梨学姊在交往，就用更亲昵的态度找我搭话。

我就直说吧，真的很烦。我很想让他闭嘴，又无法对学长说太失礼的话。

要是打断财部学长说话，好像我很在乎他们早已结束的关系一样，感觉有点逊。所以我只能带着苦笑，想尽办法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。

但他真的让我很不舒服。

我好讨厌财部学长，甚至会浮现出可怕的念头，希望他因为某些因素转学或重伤住院。

如果财部学长这么做是为了动摇我的心志，那他的策略太成功了。光是没把嫉妒心和厌恶感写在脸上，我就想佩服自己的演技了。

「啊啊，可能会有点惋惜吧，但我现在也有新女友了，根本无所谓啦。」

为了忽视财部学长的话，我逃进幻想之中。

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。

如果能用时光机回到过去，我要比任何人都早认识悠梨学姊，尽可能帅气地告诉她：千万不要跟财部学长交往。

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用帅气的态度说出这种丢脸的愿望。

「你有心事吗？」

回家路上，悠梨学姊看着我的脸这么问，真可爱。

「最近没什么精神耶。」

她似乎在担心我。我无意将情绪写在脸上，但这个人心思敏锐，这一点我也很喜欢。

但财部学长可能也体会过这种幸福的感觉。

我跟悠梨学姊共度的时光，居然被这种烦人的思绪入侵。那个人的炫耀如尖刺般刺在我心上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。

虽然没对财部学长坦承，但我没能跟悠梨学姊一起过圣诞节和新年假期。

圣诞节她说要参加骤逝的恩师丧礼，岁末年终也要跟家人回老家，无法跟我去初次参拜。

她已经跟我解释过了，所以我没放在心上，但听财部学长说的那些话，让我有些烦躁。

会不会是因为她跟财部学长在这两个节日都约会过，才会找借口躲着我？我对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恶心。

我知道是自己想太多。

也想过要不要找悠梨学姊商量应付财部学长的方法，但又不想被她当成在意前男友的没用废物。

「没事，只是考试成绩不太理想。」

「啊，那要不要一起K书？」

这么说来，财部学长也说过他跟悠梨学姊一起K书的事，还说家居服短短的很性感。

居然刻意回想这种光想就不舒服的事，真讨厌我自己。

我也不是小孩子了。悠梨学姊这种外表和个性都这么完美的人，怎么可能没跟其他男生交往过，我可没蠢到会有这种想法。

都上高中了，她当然会喜欢过几个人，也有很多人喜欢她吧。毕竟她是活泼外向的人，跟我不一样。

但我不想特地追问她的过去，也不想从他人口中听到我尚未得知的其他面貌。

那种话装作没听到不就好了吗──我知道这个建议非常合理，但就是办不到。

因为太喜欢了，才会想连那个人的过去都占为己有，要是没办法，至少我想继续被蒙在鼓里。这种想法有这么没用吗？

我想尽办法压下这股无可倾诉的心情。

「没关系，我会自己解决。」

应该说我也只能自己解决。

「是吗？那就好，有问题随时告诉我。别看我这样，我成绩很好呢。」

越觉得关心我的悠梨学姊可爱，就越希望我跟她以外的人类都从历史上彻底消失，这样我就可以占据她的一切。快点去死吧，人类。

在喜欢上悠梨学姊之前，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没用，也不太想知道。

「对了，你跟悠梨进展到哪里啦？进过房间了吗？」

隔天财部学长还是老样子，真希望他偶尔请个病假。

他虽然是这种人，但如果有其他人在，就绝对不会聊这种猥琐的话题。相对地，他只要一逮到我，就会搂着肩膀把我带去没人的地方。

「不，我还没……」

「喂喂，你太不积极了吧，青春很短暂耶。柏拉图式爱情只是废物的借口而已，是男人就该勇敢进攻，懂了吗？」

但财部学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要每天重复这些话题？我实在搞不懂。

是在关心没出息的学弟吗？未免也太过分了，到底在想什么啊。

还是在炫耀？炫耀「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女朋友」？那就更恶心了，令人作呕。

有没有胶带或湿抹布可以堵住这小子的嘴？还是──

「真不干脆，悠梨怎么会跟你交往啊？」

财部学长用玩笑般的轻浮口吻这么说。

「我对前女友没有留恋，但还是有点兴趣喔。悠梨会在我跟你之间选择谁呢？要试试看吗？看那家伙会不会出轨。」

我屏住气息，顿时无法判断是厌恶感或恐惧使然。

「开玩笑的，我现在已经有新女友了，被她怀疑出轨也很麻烦。」

财部学长笑了笑，像是在细品我写在脸上的表情。

我知道他是在嘲笑我。

「哎呀，但恋爱的醍醐味，果然还是让对方染上自己的颜色嘛，就像照自己的喜好培育懵懂无知的少女？这种在新雪留下足迹的感觉真是棒呆了。你也这么认为吗？啊啊，你不是这种人吧。」

此刻我才终于明白，财部学长根本不会给其他人最基本的尊重，所以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爽。

「我自己是乐在其中啦，你就努力跟我用过的女人好好相处吧。」

这句话似乎成了导火线，让我的心境产生决定性的变化。

我想杀了他。

愤怒反而让我的思绪冷静下来。

既然是这种会伤害他人的人，杀了也无所谓吧。

我没表现得太夸张，只是决定要杀了他而已。

拟定杀人计画不是什么难事，只要把平常用在其他地方的时间全都花在杀人计画上就好了。

我把浮现脑海的点子写在笔记上，将计画统整。

我想尽可能选择残忍的方式杀掉他，一定要让财部学长死得很痛苦。

我原本想用某个APP。

据说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可以帮忙杀人。

传闻五花八门，比如会准备杀人的手段，只要许愿对方就会死，也会帮忙实现杀人以外的愿望，内容有微妙的差异。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必须抓到黑羊。

反正也睡不着，我半夜打开APP试着找了好几天，但根本找不到黑羊。

而且盯着萤幕的时间也很浪费，我马上就放弃了。

与其依靠不确定的APP传闻，还是找其他手段比较好。

最后我决定制作炸弹。

「炸弹」一词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，但其实意外容易取得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爆裂物。

那就是锂电池。这本来不算危险物品，但如果是不良品或使用不当就会爆炸。

锂电池在这个时代随处可见，人人至少都会带一个在身上。

不论国内外都经常发生锂电池的爆炸意外。

在学校发生爆炸也很自然，可以包装成意外杀死他。

我开始收集不良品电池当作材料。

不愧是不良品，价格便宜又容易入手。我随便在拍卖APP上买了几个产地不明的二手行动电源。

为了保险起见，我在杳无人烟的河堤实验。在这里万一发生意想不到的爆炸或火灾，离河川也很近。

总之我试着往膨胀的行动电源踩了一脚，因为被卷进爆炸非常危险，我马上就跳开了。

过了一会，行动电源发出白烟和恶臭味，还窜出熊熊大火。我连忙将行动电源踢进河里，以免造成更严重的火灾。

这一幕比想像中还要恐怖。

残留在鼻腔的恶臭和烙印在眼中的火焰残影，让我心生迟疑，同时有股黯淡的心绪油然而生。

我从浅浅的河底捡起已灭火的行动电源，陷入沉思。

手段已经确定可用，如今我有两个选择。

换句话说，我可以选择杀或不杀。

我真的很讨厌财部学长，但真的有必要杀他吗？

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这个状况？

直接诉诸暴力稍嫌武断，也有点离谱。

但我还能怎么做？

若费尽唇舌跟财部学长沟通，他会改变想法吗？恳求他别再做这种事，他就不会再搭理我了吗？

当然不可能。

人心不会被他人改变，所以彼此才需要适度妥协。逼别人照自己的意思做，未免也太傲慢了。

但实在无法原谅的时候又该怎么办？

我心中还是只有一个答案。

我将计画内容尽量精简化。

要营造出意外的假象，就得避免太过缜密的手法。手法越繁琐，犯行暴露的可能性就会提升。

所以我将危险的行动电源装进扁扁的饼干盒里。

我把行动电源藏在社团教室。财部学长的座位上放着坐垫，藏在坐垫下就不会被发现吧。

财部学长坐在椅子的瞬间就会爆炸，手法非常简单。

我试着重看笔记检讨好几次，却想不到比这更迅速且轻松的杀害方法。

光想像财部学长被烧死的画面，我就觉得痛快极了。

这个计画从准备到执行花不到一周时间，最耗时的可能是选定适合犯罪的日子吧。

执行当天，我比想像中还要冷静，而且还有一丝良心，觉得至少不能伤害到其他人。

社员为了舞台剧彩排往体育馆移动时，我叫住财部学长。

我决定用「商量悠梨学姊的事」这个最简单的理由。

财部学长似乎很爱在我面前炫耀，所以如果用「不想被其他人听见，想在社团教室跟他聊聊」这个说法，那个人一定会来。

炸弹已经放好了。

我待在可以俯瞰戏剧社社团教室的主校舍男厕。既然是放学时间，就没什么人会用校舍男厕，是最适合独自见证结果的地点。

我马上就看到财部学长走进社团教室，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
我想像着燃烧的社团教室，静待那一瞬间到来。全身开始冒冷汗，但这是因为我太期待了，应该没错。

我殷切期盼着爆炸的瞬间，就这么等了一分钟。

……真奇怪。

财部学长已经坐在炸弹上了，却什么也没发生。

没爆炸吗？冲击力不够？

还是他已经发现炸弹的存在──？

「啊，你在这里啊。」

身后传来不可能在此处听见的爽朗声音，我吓得转头一看。

只见悠梨学姊毫不犹豫地踏进男厕。虽然这也让我很惊讶，但这不是重点。

更重要的是悠梨学姊手上的东西。那个饼干盒很眼熟，跟我今天带来的看起来很像。

也就是说，悠梨学姊双手捧着我做的炸弹。

只要没施加强烈冲击──比如掉下来或刻意踩踏──就没事，但我还是惊讶又担心。

头脑一片混乱，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思绪无法集中，让我头昏眼花，想要马上逃离现场。

「也对，你吓到了吧。对不起，其实我看了你的笔记。因为你最近好像为了我以外的事情非常苦恼，让我很担心。」

所以她知道我装了炸弹，偷偷回收了吧。

我终于明白了，难怪等这么久都没爆炸。

「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？」

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，没用到连自己都不禁失笑。

「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杀人，被逮捕的话就完蛋了。」

「这……这倒是。」

听到她理所当然地说出理所当然的话，我忽然全身无力。

「唉，你为什么想做这种事？你跟财部同学闹翻了吗？」

要我坦承真相实在太丢脸了，但事已至此，也不能继续隐瞒了吧。

无须担心，凡事取决于如何表达。

只要说得自信满满，哪怕是毫无根据的事实都能产生莫名的说服力。如果说得支支吾吾，就算是真相也无法取信于人。

因此即便是多没出息的内容，只要思绪清晰地表达就没问题。

「财部学长，呃，几乎每天都会跟我说，那个，以前跟悠梨学姊交往的事，我很讨厌，真的很讨厌……所以，该怎么说……」

但我一开口就变成七零八落的口气，彷佛小学生在跟老师报告。

其实我想把自己的行为再正当化一些，想狂说财部学长的坏话。

但情绪跌宕起伏，我实在很难好好解释。

「对不起，让你很不舒服吧。」

为什么悠梨学姊要道歉呢？

事情都这样了，真希望她对我发火，针对我的弱点狠狠批评。

无法接受心上人过去的恋爱经验，度量未免也太狭小了。说到底，正因为有过去的恋爱，才能造就现在的自己。坚持对方要毫无经验，感觉既幼稚又恶心。

希望她能用这种随处可见的正确思想狠狠揍死我。

这样我应该就能释怀。

「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。」

「不，是我太没用……」

「没这回事，如果你的前女友出现，我也会吃醋吧，就算只是朋友也会焦虑不安。要是她敢得意洋洋地说你还没遇见我之前的事，我可能会勒断她的脖子。」

以悠梨学姊平常高冷的形象来说，这些话算是相当稀奇。

「我的独占欲比你想像中还要强，而且很喜欢你喔。跟你在一起后，我发现你满脑子都想着我，我真的很开心。所以你既然要烦恼的话，希望你多想想关于我的事。」

这段甜蜜情话，比其他正常理论还要触动我的心。

足以让我清醒过来。

这种时候，我竟觉得自己发现了悠梨学姊的全新面貌。

「对了，财部同学跟你说了什么？」

「那个，呃……」

那个人的话题都很低俗，几乎都是让人不知该不该当面说出口的内容，所以我决定用模棱两可的说法告诉她。

「像是你们一起去看圣诞灯饰之类的。」

「咦？我们没去啊。」

「什、什么？」

「我的确是被财部同学告白后跟他交往的，但维持不到一个月吧，而且我记得他是秋天跟我告白的。」

跟财部学长那边听到的完全不一样。

「那有穿和服去初次参拜吗？」

「我没去，也没穿和服，因为每年都会跟家人回乡下，根本没机会穿啊。」

「那有在房间一起K书吗？」

「没有没有，要K书也会去图书馆，我不会随便让别人进房间。」

我顿时全身无力。

结果财部学长那些话几乎都是打肿脸充胖子嘛，搞什么啊。

「啊，但也没办法证明啦，真伤脑筋。」

「我相信悠梨学姊说的话。」

「是吗？那就好。」

那当然，倒不如说，我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吗？不必费心制作炸弹，直接找悠梨学姊问清楚就好。

不过，要是那天她对我说「的确有过那些事，当时我很开心」的话，我应该会昏倒吧。

如果被拿来比较，我没自信赢过财部学长，所以才不敢确认。

总之是因为我太胆小，才只能选择制作炸弹。

「对了，可以换我问你吗？你真的做了这个炸弹？」

「算是吧。啊，施加刺激会很危险喔。」

这么说来，我差点忘了悠梨学姊手上还拿着炸弹，便急忙从她手中接过饼干盒。

「但你很厉害耶，竟然能做出炸弹。」

「你没被吓到吗？」

「该怎么说呢，我确实觉得有点恐怖，但也认为自己很不应该，居然没发现心上人这么烦恼，反省的心情反而比较强烈。」

就结果来说，是我被财部学长的谎言所骗才把事情闹大。

财部学长为什么要撒谎呢？说不定他对悠梨学姊还有留恋，这么想就说得通了。

话虽如此，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这一点。

不要再被他人的言论所迷惑了。

听到我尚未得知的悠梨学姊的过去，哪怕只是谎言，我也会烦躁嫉妒。如果是事实就更不得了了。

但现在这个人对我表明了心意，我若选择忽视也毫无意义。

我要用自己的眼睛、耳朵和心灵直接了解她。

「悠梨学姊，多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。」

「嗯，我也想更了解你。」

虽然不知道我们的恋爱关系能走到什么时候。

但唯独此刻，我想相信这份爱情能持续到永远。

第一卷 出轨是死刑

早安。

嗯，我知道，你在等上次的回覆吧。但在那之前，我想请你听我说几句。

对，我想聊聊前男友。上次有跟你聊过一点，但最重要的分手原因……是那家伙出轨了，烂透了吧？

我在大学之前都读女校，所以卯足全力想在大学转变形象，也顺利交到第一任男友。

那家伙个性很烂，但外表爽朗帅气，总会热情地找我聊天，适合留金发，身材又精壮。我这种恋爱初学者根本抵挡不了他的魅力。

所以我在各方面都尽心尽力。

我会去他独居的房间打扫，替他做饭，还会帮他做上课笔记。

结果他居然出轨，到底是怎样啊？想到这件事我又一肚子火。

但我当时非常沮丧，还乖乖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。

我甚至烦恼到发高烧，结果卧床不起，上个月都没去上课也是这个原因。对了对了，谢谢你那时候帮我做笔记，真的帮了我不少。

我打电话找朋友商量，他们虽然要我别太失意，但我实在很难转换心情。毕竟是第一任男友出轨，也是第一次被甩。

嗯，我被甩了，那家伙很失礼吧？

因为我偶然在车站前看到那家伙跟一个女的走在一起，就是那种男人会喜欢的下垂眼娇小女生，之后我就找他逼问。

结果他马上承认自己出轨，还跟我说「我喜欢上别人了，分手吧」。气死我了，那不就变成我被他甩了吗？好歹也是我甩了他才合理吧？

但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可爱，厨艺不够好之类的，一边反省一边生气，发高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事。

某次我才终于发现。

为什么我非得为那种人苦恼成这样？未免太离谱了吧。体悟的当下，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。

我该做的不是检讨自己，完全没必要因为那种人谴责自己。

于是半夜我边吃泡面边思考如何复仇。

嗯，我当时的确还在发烧，但还是想尽办法采取行动。

思考复仇方法时，我越来越无法原谅前男友，这股心情也转变为杀意。没有，我是说真的，一点也不夸张。

最后我用了APP。

啊，你听说过占卜APP的传闻吗？那个「孤独的羊」。对对对，就是可以杀人还是什么的，既然你知道就好说了。

不会吧，你有用过？枪？怎么回事啊，好好奇喔。啊，对喔，现在应该先聊我的事。嗯，我知道了。

你用过就应该知道，那个APP不是会跑出五颜六色的羊吗？羊的颜色不同，占卜内容也有些微改变。比起占卜，羊群在画面里喧闹的样子更疗愈人心。那真的很可爱吧。我平常虽然会用，但从来没看过黑羊。

但因为没有其他方法，晚上我让APP开着找了一阵子，没想到真的找到了。

感觉APP真的跟传闻一样会实现我的愿望，于是我输入「想要炸弹」四个字传送出去。那时我终于感受到些许睡意。

之后我乖乖补充水分，好好睡了一觉。

如果醒来后感到神清气爽，我可能会打消复仇的念头。

结果天亮以后，我的精神状况跟半夜一样糟糕，好像根本没睡饱。

这时APP马上传来通知，我也真的得到凶器了。

就放在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里，很夸张吧，到底是什么原理啊？

咦？对啊，是炸弹，大概是这种大小的饼干盒，货真价实。

我就是想用浮夸的方式复仇，才想得到炸弹。

你想想，用利刃刺杀应该不太容易吧？我不想沾到血，用枪也不确定能不能射准。

炸弹在这方面就是个不错的选择。无须本人出手，只要把他的房间炸掉就行了，运用起来很灵活。

我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怕，但当时我已经气昏头了。

俗话说事不宜迟，我将从投币式置物柜拿到的炸弹抱在怀里，往前男友家赶去。

没想到正好碰见那家伙走出公寓。我本来想马上把炸弹砸过去，但当时情绪已经平复一些了。

从服装、不常戴的饰品和头发的造型来看，显然是等等要去约会的打扮。既然都要下手，我觉得干脆把他的新女友也牵扯进来。我很坏吧？

所以我决定跟踪他，嗯，就像警匪剧那样。

但他完全没发现，反而吓了我一跳。

没想到人类不太会发现自己被跟踪呢，还是因为我有这方面的才能？

对对对，秘诀就是配合对方的步调。因为脚步声被掩盖掉了，完全不会露出马脚喔。下次有机会跟踪别人的话，你可以试试看。

咦～？哎唷，这辈子总会遇到几次跟踪别人的时候吧，嗯，一定会有。

啊，然后啊，我跟踪前男友跟那个新女友，发现他们慢慢往奇怪的方向走去。喏，那个，就是有一堆不正经大楼的地方。

咦，你不知道吗？就是那个啊，呃……招牌上写着「休息」的地方，我觉得很丢脸不想说出来耶。咦？不，我没去啦，只是远远看就知道了，笨蛋。

总而言之！我心想「居然大白天就去这种地方」，怒火都烧起来了。但因为来往行人不多，我也没办法冲过去，只能继续观察状况。

结果发生了非常惊人的事。

啊，用这么夸张的铺陈反而很不真实吗？抱歉，因为我从来没跟别人聊这么久。

但有人愿意听我说话，我真的很开心，搞不好会上瘾耶。下次再找你聊更和平又无聊的话题，嗯，麻烦你了。

回归正题，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接近前男友和那个女人。

总共三个人，每一个感觉都很可怕，还穿着花衬衫。不觉得花衬衫很恐怖吗？我觉得是小丑那种类型的恐怖。你不懂吗？

嗯，前男友被那几个男人缠上了。虽然听不太清楚，但我马上就发现了。你应该也知道吧？嗯，答对了。

就是传说中的仙人跳，又称美人计。对方会用慰问金等理由抢走你的钱。

我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做作的小恶魔，会被那种人欺骗也很可悲。男人真的无法抵挡无辜的眼神和乳沟，劝你也是小心为妙。

然后啊，我一开始还觉得很痛快，希望那些人把前男友揍到哭出来。

但我这个人很心软嘛。

我竟然对那种人渣产生了一丝怜悯。

我大喊「住手」闯进他们之间，把那些花衬衫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……啊，你发现我在说谎了吧，抱歉抱歉。

但我确实没有见死不救。

不是因为放不下前男友，而是单纯的良心，就像把掉在地上的空罐捡起来那样。

所以我把身上的炸弹丢了出去。

啊，对喔，照理来说应该要报警，但我当时完全没想到。可能因为还在发烧无法冷静吧，我又没睡饱。

可是丢出去的炸弹真的爆炸了，让我吓了一跳。

咦，谁会觉得那是真的炸弹啊？那可是从奇怪的APP拿到的可疑盒子耶？我丢出去的时候只觉得是类似整人箱的东西，却被惊人的巨响和火焰吓得摔倒在地。

嗯，没人受伤。

但多亏那个炸弹，我顺利从那群恶棍手中救出前男友逃了出去，很厉害吧？

啊，你吓到了吧？还可以吗？那就好。

我跟前男友一起逃到大马路上。

结果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说什么吗？「是我错了，我们复合吧。」太自私了吧？

所以我用超级灿烂的笑容对他说「去死吧」。

然后我就抛下傻在原地的前男友回家了，感觉非常痛快，所以当天久违地睡了个好觉。

我说完了。

我为什么想说这些呢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，你告白的对象是这种女人。

喏，我也不想重蹈覆辙，所以慎重了一点。

我当然知道你不像前男友那么轻浮，但还是姑且说一声。

啊，虽然是自卖自夸，但我厨艺真的很好，也愿意为对方牺牲奉献。如果能百分之百爱我，我也会用百分之百的爱回应对方。嗯，我对你，那个，该说是不讨厌吗？呃，总之就是这种感觉。

……我都承认对前男友丢过炸弹了，你还称赞我可爱，真了不起。不，我很开心啦。

唉，再跟我告白一次好吗？因为我喜欢你的声音，低沉又有磁性。我之前有称赞过吗？原来如此。

嗯，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。

啊哈哈，有点害羞耶。

啊，但你要作好心理准备喔。要是你敢出轨，我会杀了你。

第一卷 镜中的倒影

杀人和被杀，哪一种比较好呢？

最近我老是在想这件事，但我可能没时间想出答案了。

当窒息感变得比疼痛更强烈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。

闷痛感始终没有消失，出现耳鸣现象，让我听不清爸爸的怒吼声。我难堪地缩在地上，想尽办法压抑持续扩散的痛楚。

可以的话，希望弟弟不要挨揍。

这个念头就已经耗尽我的气力，所以我没办法阻止弟弟挨打。

「昨天很抱歉。」

用发蜡固定头发，一身笔挺西装的爸爸语气沉稳地说。

他总是如此。

此刻爸爸身上完全看不出昨晚那种禽兽般的残暴面孔，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眸冷静沉着，散发理智的光芒。纤瘦的身形也不像会打人的样子，看起来就像与暴力沾不上边的善人。

但客厅还残留着压扁的空罐、碎玻璃和散乱的垃圾，我脸上和身上的瘀青也没有一夜消失。

一大早就蹲在房里打扫的是还在读国中的弟弟，他刻意低着头不看爸爸，应该很害怕吧。

「我出门了。」

爸爸拿着公事包出门上班，我跟弟弟直到最后都没跟爸爸说一句话。

爸爸出门后，充斥整个家的紧张感才缓和下来，我也终于能跟弟弟搭话。

「伤势还好吗？」

「没有哥那么惨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昨天我中途就失去意识，所以不太清楚，但弟弟最后好像还是被揍了，左脸颊有瘀青。

疼痛感不会变得习惯麻痹，就算天天受伤，新伤和旧伤还是一样痛。

但看到弟弟的伤最让我难受。自己的伤还能感受得到，弟弟的伤就只能靠想像，这种伤会带来另一种痛楚。

我也帮弟弟一起打扫，在上学前把家里清扫干净。

爸爸会在喝酒那天施暴，所以几乎是每一天。

但他隔天早上就会变回冷静沉着的父亲。

所以没人能理解我们的现状。

对外的说法是，我跟弟弟是因为激烈的兄弟争执才会受伤，忙碌又温厚的爸爸对这些血气方刚的儿子束手无策。

找人倾诉是不是就能解决？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
但爸爸看起来完全不会打小孩，也具备可靠的社经地位，所以我说的话应该没什么人相信。

只要不喝酒，爸爸的个性还算温厚。妈妈过世后，我也很感谢他独自将我们抚养长大。可以的话，我实在不想看到爸爸受罚。

我也知道自己缺乏想像力。

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改变现状。

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，在学校也被孤立。

不知是因为眼神凶恶还是其他原因，但大家似乎觉得受伤的人也会加害别人。

「又搞得这么夸张。我想问很久了，你不痛吗？」

大部分同学都对我敬而远之，只有这个野村会稀松平常地找我聊天。她总是笑嘻嘻的，话又很多。

「当然痛啊。」

「那为什么还不停手啊？」

被她这么问我也没辙，但理由倒是可以想像。

「可能打人的时候不觉得痛吧。」

「是吗？但不收敛一点，以后就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喔。」

确实如此。

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可能会死。

看来身体真的快撑不住了吧。

那我该怎么办？我还是想不出答案。

「对了，我今天听到一个很有趣的事喔。」

野村超喜欢可疑的传闻或外星人这种话题，我也不讨厌。虽然不会尽信，但光听故事也满有趣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，聊这种荒诞无稽的话题，我就能忘却自己身处的现实。

「你知道杀人APP的传说吗？是一个名叫『孤独的羊』的占卜APP，据说许愿后就会帮你杀人耶。」

这番骇人的言论，让我不禁瞪大双眼。

「杀人」这两个字始终栖息在我的脑海中。

我很早就发现，这是避免自己被杀的唯一可行之法。

就是在被杀掉之前杀了对方。

为了生存，哪怕他是我亲生父亲，也不能有一丝犹豫。

因为不这么做，死的就是我，也可能是弟弟先丢了性命。我根本不敢想像弟弟比我先死。

但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吗？

我当然不想被杀。

但也同样不想杀人，我不希望自己积极看待这个选项。

「啊，你果然很好奇吧？要我细说吗？那个APP被传得绘声绘影，但共通点就是必须找出黑羊，时间选在深夜比较好……」

「我没兴趣。」

假设真的有能杀人的APP，我也不想依靠那种东西。除了我以外，有其他人曾经帮我改变过现状吗？就是因为从来没有，我跟弟弟身上才会一直有瘀青。

不能依赖可疑的传闻或APP，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。我得在被杀掉之前找到对策才行。

我闭上双眼。

免得错失在体内觉醒的这股杀意。

「真可惜。那要听炸弹女的传闻吗？还是河童的故事？」

野村又滔滔不绝地说，但我已经没心情听了。

我觉得妈妈过世是爸爸开始买醉的原因。弟弟出生时，妈妈就撒手人寰了。

之后过了十几年，爸爸表面上看起来已经走出悲伤，其实仍无法接受妈妈的死。我上国中后，他的饮酒量逐渐增加，现在则是每晚都喝，暴力也随着饮酒量等比攀升。

就算我死了，爸爸一定还是会继续喝酒。

他只会在酒醒后道歉，装出道貌岸然的假象，但还是不敢面对现实，最后沉迷于酒精。还会用暴力手段将不满与愤怒宣泄给周遭的人，实在丑恶至极。

回到家后，我发现弟弟在家。他在这里我不方便动手，所以我想把他赶出去。

「不好意思，可以帮我买羊羹回来吗？要当作妈妈的供品。」

「现在吗？下礼拜才要扫墓吧？」

「别问那么多，买就对了。爸也快回来了，你慢慢来吧。」

「……好啦。」

弟弟出门了，他应该以为我是为了让他避开爸爸的暴力吧。我故意选了这种会让他误解的说法。

这样就准备周全了。

我摸了摸藏在制服内袋的美工刀确认形状。

杀人根本不需要APP。

利刃到处都有，钝器也不难找。

唯一需要的只有决心。如今虽然称不上百分百，但我已经具备必要的决心了。

我让弟弟逃出去了，这样不论结果如何，外界都会认为弟弟跟此事无关吧。

约莫三十分钟后，爸爸回来了。

我正想将刀子掏出口袋，却忽然想起妈妈的脸。我对妈妈的记忆只有小时候见过的印象，还有遗照上的表情。

但因为想起妈妈，我没能在动手前一刻拿出刀子。

话虽如此，也不能就此退缩。

所以我对回到家的爸爸下跪。

「拜托你，别再喝酒了。」

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

或许他愿意听我的劝。

依靠可疑APP或陌生人虽然很鲁莽，但我应该可以对父母或家人有一丝期待吧。

至少爸爸没喝酒时比较冷静，听了我的恳求或许会反省，起码将喝酒的频率降低。

结果我的想像真的被狠狠践踏了。

「你把爸爸当成病人吗？把我当成可悲的酒精中毒者？你算哪根葱啊。」

爸爸用穿着鞋子的脚踩住我的头。

比起从额头逐渐蔓延的闷痛感，希望破灭的感觉更为强烈，让我傻在原地。这是第一次被没喝酒的爸爸暴力相向。

「我连享受饮酒的权利都没有吗？你的意思是，我要像你们的奴隶一样只会赚钱吗？」

爸爸不停飙骂，往我的头和背部踩了又踩。

我觉得要马上道歉。

只是动动嘴道歉也好，免得被揍得更惨，但这跟要我收回自己的心愿一样讨厌。

维护这份弱小的自尊，我付出很大的代价。

爸爸用脚尖往我的心窝狠踹，我因为强烈的呕吐感弓起身子。

「我有让你们挨饿或没钱用吗？我可是完美履行了父母亲的职责和社会人的义务，那我为什么得被儿子如此苛责啊？」

爸爸念了一句「我受不了了」就往冰箱走去。

我承认是我错了。

我对压抑至今的杀意如此辩解。

其实我没有勇气。

心里某处还无法完全抛下对爸爸的期待和犹豫。我没作好弄脏手的觉悟，也不想杀人。

所以才会依靠记忆模糊的母亲的幻影，想用死人当借口蒙混自己的感情。

但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
身体渐渐失去知觉，感受不到疼痛。

此刻我终于能久违地深吸一口气。

我缓缓起身。

「你为什么要让我痛苦，老是从我身边抢走一切？」

爸爸将酒一饮而尽，哀叹连连地走向我。

「如果没生下你们就好了，她也不会──」

爸爸将手高举过头。

但因为我抢先一步揍了爸爸，他的拳头挥空，没打到任何东西。

爸爸顿时脚步踉跄，可能没想到会被打吧，一脸惊讶的样子。

虽然一直装作没发现，但我已经是高中生了，体格完全不输爸爸。当面互殴不会单方面挨揍，喝醉的人就更不用说了。

杀人并不难。

不必靠什么杀人APP，更进一步地说，甚至连武器也不需要。徒手也能轻易伤害他人，这是喝醉的爸爸教会我的道理。

我又往爸爸脸上揍了一拳，他便应声倒地。

爸爸怒吼道：「快住手！」声音里却听不见从前那种魄力。

我本以为这么做会让我更难受，没想到心情慢慢好转起来。

就像爸爸对我做的那样，我也对蹲在地上的爸爸又踹又踢，将以往烙印在身上的暴力直接奉还。光是这么做，我就清楚感受到威严和魄力正从爸爸身上一点一滴流失。

我浑然忘我地动脚踢踹，听着极为刺耳的惨叫声。

可是还不够，爸爸还是非常恐怖。

在他失去威胁性之前，我都不能停手。

杀了他吧。

只有杀了他才能免于一死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！」

忽然有人冲上前制止我，为了保护自身安全，我也揍了那个人一拳。

发出痛苦闷哼的人正是弟弟。

可能觉得很痛吧，他摇摇晃晃地蹲在原地。

回过神才发现家里变得惨不忍睹。

爸爸像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地，弟弟也低垂着头。

只有我呼吸急促地站在房间中央。

远方传来了警笛声。

我看向窗户，映在上头的倒影根本就是禽兽。

现在的我跟爸爸一模一样。

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用暴力解决。

我不想变成这种人。

明明不想，却又找不出其他方法。

我说了声「对不起」当场瘫坐下来，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。

警笛声越来越接近了。

我到底该如何是好？

待会冲进来的那些人或许会给我一点方向吧，我如此盼望。

第一卷 因为你很软弱

妈妈把我取名为「天使」。

每次她一喝醉就会笑着跟我说：「因为你出生的时候散发着圣光，看起来真的好像天使，所以你的名字就是天使喔。」

妹妹的名字则是「妖精」，似乎是因为娇小可爱，看起来耀眼夺目才这样取名的。虽然对妈妈有点不好意思，但其实很难启齿。

「哥，好冷喔。」

「那该出发了。」

我尽可能让妹妹妖精穿暖一些。因为是拿妈妈的围巾和手套，尺寸不太合，但总比什么都没穿温暖多了。我替四岁妹妹围上大人用的围巾，让她变得跟雪人一样臃肿。

出门前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妈妈。

妈妈很爱操心，回到家发现我们不在一定会吓坏吧，所以我把写着「我们去图书馆，傍晚就会回家，不用担心」的字条放在明显的地方。

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。

有时是早上，有时是半夜，有时会天天准时回家，有时也会一个多礼拜没回来。

我心想：不管她跟谁在一起，只要有好好吃饭就行，毕竟饿肚子感觉很悲伤。

走出公寓后，我牵着妹妹的手往图书馆走去。

早晨的阳光在路边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光芒。虽然已经被上班上学人潮的脚印踩得硬邦邦，妹妹还是非常兴奋。我紧紧抓着她的手，以免她滑倒。

我们走了五分钟左右就抵达图书馆。这里总是开着空调，夏天冬天都很舒适，而且还有很多书，妹妹也不会无聊。

「哥，待会见。」

「嗯，小心点喔。」

妹妹往儿童阅览室走去。为了选自己要看的书，我也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。

图书馆基本上很安静，总能听见脚步声和翻书声，但偶尔也有不安静的时候。

今天有个跟妹妹同龄的孩子抓着母亲哭个不停，儿童阅览室经常有孩子像这样又哭又闹。

这么一想，就觉得妹妹妖精很乖巧。

我一直很烦恼该不该用「好孩子」这种词来形容她。

妹妹听话又懂事，确实让我十分省心。

但如果妹妹因此压抑自己，我会有些难受。

「常常看到你呢，你喜欢看书吗？」

身边忽然有个人这么说，但我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人在跟我说话。

找我攀谈的是个陌生女子，她穿着围裙，所以我知道她是图书馆管理员。

「唉，可以跟你聊聊吗？」

虽然问得十分委婉，但她应该觉得我很可疑。

除了星期二休馆日之外，我们每天都会来。虽然会暂时回家吃午饭，但我们会在这里待到闭馆为止，难怪会被盯上。

「跟妹妹一起就可以。」

这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重大秘密。

既然都被盯上了，就算避开这个人，也只会换其他人上前问话，那还不如早点解决。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很温柔。

「谢谢你，那我们去讨论室吧。」

我把在一楼的妹妹叫过来后，和管理员一起走向讨论室。

妹妹很怕生，所以一直躲在我背后避着管理员。

「对不起喔，不用害怕，我只是想跟你们聊聊。」

管理员相当和蔼可亲，但还是有点受伤。

「你可以玩这个，乖乖在这边待一会吧。」

我把妈妈以前用的手机拿给妹妹。虽然已经没有通话功能，但图书馆可以连免费网路，还能充电，在这边可以当玩具来玩。

接过手机后，妹妹就打开她喜欢的APP，可以收集五颜六色的小羊，我记得上面写的名字是「孤独的羊」。因为是直接把妈妈以前用过的手机拿来玩，所以我不太清楚。

妹妹心情好转后，我再次转头看向管理员。

和陌生大人说话让我好紧张。

可能因为我的表情很僵吧，管理员语气温柔地说：

「那个，希望你不要误会，来图书馆是一件好事唷，我也很开心，但想先确认一下你们的监护人知不知道这件事。」

「我有留字条，所以应该知道，虽然妈妈暂时不会回来。」

「啊……这样啊。」

光听我的解释，管理员就发现某些端倪了吧。

还以为她会继续追根究柢，幸好没有，这样我就不必说出自己没上小学跟父不详这些事了。虽然我无意隐瞒，但也不想主动提起。

后来管理员转而聊起书的话题，问我们喜欢哪一类的书籍。

管理员的说话方式很温柔，总是面带微笑，感觉很好聊，所以我先跟她确认最重要的事。

「我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图书馆是开放给所有人使用的空间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

要是不能再来图书馆的话，妹妹就要在公寓里受冻了。

家里虽然也有暖气，但妈妈不在家的时候，我会尽量不开。毕竟开暖气很花钱，会让妈妈伤透脑筋。

「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喔，我会尽我所能帮忙。」

「姊姊，你好热心喔。」

「对不起喔，总觉得你跟我朋友好像，让我放不下心。」

「那个人也常常待在图书馆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管理员把音量降低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：

「是我的高中同学，他以前会被爸爸家暴。明明每天都会跟他聊天，但我直到警方介入才发现这件事。」

「那个人怎么样了？死掉了吗？」

「别担心，他还活着。虽然经历很多事，现在也在努力工作喔。之前我们还一起去钓河童呢。」

「河童？有钓到吗？」

「完全钓不到，但是很好玩。啊，我还有拿到抓捕许可证喔，下次带来给你看。」

原来抓河童需要执照啊，虽然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书，但似乎还有很多未知的领域。

「下次再聊吧，妹妹也是。」

离开时管理员挥挥手这么说，我猜她是个很善良的人。

但我对现在的生活并无不满，虽然觉得妹妹很可怜，但也仅限于妈妈不在的时候。

至少我不觉得不幸，这应该就算幸福吧。

入夜后。

跟妹妹睡同一张床的我，听到公寓大门的吱嘎声响醒了过来。但因为还很困，我身体保持不动，只是微微睁开眼皮。

随着冷空气一起走进家门的正是妈妈。

妈妈出门时总是穿得漂漂亮亮，带着精致的妆容，假如回来时仍维持这么美丽的姿态，表示她很开心。

但如果回来时发型凌乱、妆也花了，通常都是伤心欲绝，一看就知道她跟心上人有争执。

这种时候出声关切的话，妈妈反而会顾虑我的感受，明明很难过却说「我没事」，所以我决定继续装睡。

妈妈像孩子一样啜泣，放下闪亮亮的包包，脱下沉重大衣。她偶尔会用大拇指揉抹眼角，妆花了以后，眼睛周围变得黑漆漆的。

我知道妈妈缓缓朝我走来，我还是闭着眼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听到妈妈用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这么说，也知道她轻轻往我身上压。

她用手抓住我的脖子，长长的指甲嵌入皮肤。我快要不能呼吸，但还是勉强忍了下来。

比闭上眼时还要漆黑，如同深夜的幽暗逐渐将我吞噬。

但妈妈忽然放松力道，将我拥入怀中。

她哭着说对不起。

这是第几次了呢？

妈妈只要一悲伤，就会像这样带我或妹妹一起去死。

但妈妈太软弱，看到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就会松手，泪如雨下地跟我道歉。

看妈妈这个样子让我很痛苦，所以我会尽可能装出不难受的样子，但还是很难。不管如何努力，被人掐着脖子还是很难受。

为了不让妈妈发现，我发出宁静深沉的呼吸，留在脖子上的指甲痕迹十分刺痛。

等哭累的妈妈就这样昏睡过去后，我缓缓从床上钻出来，妹妹似乎还没醒。

替妈妈盖上棉被后，我来到洗手台照镜子，发现手指的抓痕还清楚留在脖子上。但现在是冬天，可以藏在围巾里，真是万幸。

妈妈发出微弱的呼吸声，看到她脸上还有泪痕，我不禁悲从中来。

我从妈妈身上学到一件事：温柔的人会活得很辛苦。

既然妈妈这么辛苦，真希望她别把我生下来。

以前的男友知道妈妈怀孕后曾劝她不要生，但妈妈不愿意，最后和男友分手了。

而且妈妈当时未成年，周遭的人都对她恶言相向，她跟父母吵架后离家出走，结果独自把我生下来扶养长大。

换句话说，我的诞生让妈妈变得不幸。

如果怀着我的时候选择堕胎，妈妈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。这么一想，让我觉得好愧疚。

怀上妹妹时似乎也发生了一样的事。

男友劝她不要生，妈妈却坚决反对。比起会赚钱的男人，妈妈选择了既花钱又费力的孩子。

跟自己的幸福相比，她把对我们的爱摆在第一顺位。

这就是我们的妈妈。

从妈妈这些转述来看，这个世界似乎有很多人不乐见孩子诞生。会为我和妹妹的诞生献上祝福的人，就只有世上唯一的妈妈而已。

妈妈既软弱又善良，被各种坏人利用，受尽伤害，无时无刻都在吃苦。

但善良的妈妈依然爱着我们，现在她也用尽全力在抚养我们，软弱却坚强。

尽管如此，妈妈偶尔还是会撑不住，想带我们一起去死。因为一次也没有成功，我们才能像这样活到现在。

如果妈妈再自私或不负责任一点，就能活得更幸福。我试着想像后，就觉得她好可怜。

可是我好喜欢软弱又善良的妈妈。妈妈舍不得丢下我们，我能做的也只有全力爱她。

但真的是如此吗？

我又隔着镜子看了自己一次，就看见毫无防备熟睡的妈妈。妈妈的脖子很细，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轻易折断。

对了，我想到一个好主意。

妈妈太可怜了，所以让我替她完成吧。我虽然没办法让妈妈幸福，至少能帮忙一起自杀。

因为我体内也流着抛弃妈妈的男人的血，所以一定能轻轻松松杀死全家人。

想到好主意的兴奋感，让我再无睡意。

早上醒来后发现妈妈回来的妹妹，开心地跳了起来，一早就黏着妈妈不放。

妈妈也说「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工作」，决定待在家里。她昨晚虽然很悲伤，今天早上似乎平复了些。

妈妈把图书馆借来的绘本读给妹妹听。这种书她一个人应该也能看，但在妈妈怀里看书的感觉好像比较特别。

早上大家一起吃之前买的面包，中午妈妈做了蛋包饭给我们吃，三个人一起吃饭感觉特别美味。

妹妹正在睡午觉，妈妈为了把她哄睡，结果也跟着睡着了。我把她们留在家里独自出门，并仔细围上红色围巾，以免被别人发现脖子的伤痕。

外头下着雪，吐出的气息都变得雪白混浊。

我很久没有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了，虽然有点寂寞，但偶尔有这种机会也不错。

来到图书馆后，我先确认那位管理员在不在，却没看到当天来关心我们的那位别着「野村」名牌的管理员。她今天休假吗？那这样正好。

无论什么样的知识，只要用心找都找得到，这就是图书馆的优点，不管是自杀或尸体都能找到相关资讯。

妈妈是个大美女，所以我想让她尽量死得好看些，如果死状凄惨未免太可怜了，而且也不能死得太痛苦。

在我调查的范围内，我认为制造有毒气体这方法不错。与其搜寻自杀或全家殉死的方法，参考实际发生过的事故或案件纪录更浅显易懂。

我觉得越早执行越好，于是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大卖场。

我用妈妈给我当成生活费的钱包买齐了必需品。虽然妈妈教我不能乱花钱，但死了应该也用不到钱，所以没关系。

为了隐瞒这件事，我顺便买了晚餐食材。我也多少会做一点料理，但还是赢不过妈妈做的蛋包饭。

「哥，你回来啦。」

「天使，你去哪了？我很担心耶。」

醒来的妈妈和妹妹温柔地迎接我回家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忘却外头的寒冷与黑暗。

「我只是去买晚餐的材料。」

「对不起喔，天使，老是让你这么辛苦。」

妈妈总把抱歉挂在嘴边，我又没做什么需要她道歉的事。

最后的晚餐也顺利完成了。

妈妈和妹妹都直呼好吃，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做的炖菜。

妈妈喝着之前买的酒，又笑着说起我跟妹妹的取名由来，以及过去遭遇多么悲惨，说着说着就睡着了。妹妹吃饱后也马上进入梦乡。

从头到尾只有我还清醒。

无眠的夜晚漫长又无趣，唯独此刻是我的一大助力。

我尽可能静悄悄地着手准备，将制造有毒气体的材料备齐，再来只要用胶带封住窗户和通风口，以免气体外漏。

「哥……？」

准备到一半时，床上忽然传来声音吓了我一跳。只见妹妹坐起身子。

「抱歉，吵到你了？」

「没有，我要去厕所。」

太好了，厕所还没用胶带封住，睡迷糊的妹妹应该不会起疑。

妹妹上完厕所回到床上后，我摸摸她的头，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入睡。

「哥，今天好开心喔，妈妈做的蛋包饭好好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下次想跟你们出去玩，还想三个人一起看烟火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我摸着她柔软的发丝附和道，妹妹很快又睡着了。

在这静谧的夜晚，两人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舒服。我悄悄松开妹妹的手，再次拿起胶带展开作业，同时想着妹妹刚才说的话。

烟火。

我只有亲眼看过一次巨大的烟火，当时还十分酷热。

妈妈化了漂亮的妆，约我们「一起去参加祭典」，三人便搭着电车出门。因为机会难得，我跟妹妹都非常兴奋，妈妈牵着我们的手笑得好温柔。

在祭典摊贩逛了一圈后，妈妈牵着我跟妹妹走上悬崖。我记得当时妈妈说「这里是能清楚看见烟火的秘密景点」。

我们想尽办法在崎岖难走的路上前进，终于抵达悬崖最高处。

来到这里虽然辛苦，却看见了美丽的烟火。

我跟妹妹开心地喊着「好厉害好厉害」，看着美丽烟火的妈妈却泪流满面。起初我以为她是被巨大声响吓哭了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悬崖峭壁是知名的自杀圣地，我偶然在图书馆看到的书上是这么写的。

那天妈妈本想带着我和妹妹一起跳崖。

可是我们只顾着看烟火，导致自杀以失败告终，所以妈妈才会哭吧。

回想着那段夏日往事的同时，我也完成了事前准备。

再来只要混合清洁剂就好。

我在厨房拆清洁剂的包装时，瞥见流理台的三角架，里头放着蛋壳。

蛋包饭真的很好吃，如果还有机会，我好想再吃一次。

妹妹很喜欢烟火，要是能让她再看一次该有多好。

越是这样想，我的手就越加颤抖，完全打不开清洁剂的盖子，手指渐渐没了力气。

我对自己的软弱感到震惊。

这样就跟妈妈一样，在关键时刻总踏不出下一步。

但因为今天真的好幸福。

因为妹妹还对未来充满希望。

因为妈妈还没得到幸福。

所以我才没有勇气拉全家一起自杀。

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软弱。

我果然是妈妈的孩子。

这个事实让我既开心又悲伤，直接瘫坐在地发呆到早上。

隔天早上。

妈妈出门去超市打零工后，我跟妹妹一起去图书馆。

我像平常一样跟妹妹在一楼分开，那位管理员马上就来找我攀谈。

「早安，今天也很冷呢。」

她面带微笑地这么说，我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「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呀？」

我觉得还是别把自己在调查自杀的事情说出来比较好，所以回答在看附近书柜里的那些书，企图掩盖事实。

「啊，那些我以前也看过，是有点恐怖的故事呢。但请你一定要看到最后，你一定会爱上那些书。」

管理员用手指滑过书柜里那些书的书背。

「书一定要看到最后才知道结局如何，这一点很棒吧。分隔两地的王子和公主，最后或许会奇迹般地结为连理。邪恶国王可能会洗心革面，被排挤的魔女可能会交到朋友。」

「但也不一定都是完美结局啊。」

「那也得看到最后才知道啊，你不这么认为吗？就算过程很恐怖，痛苦的遭遇接二连三，可能也会出现大逆转变成完美结局啊。所以如果每个故事都看到一半就放弃的话，真的很可惜耶。」

我也认同管理员说的这番话。

故事进展如何，要翻开下一页才能知晓。这么简单的道理，以前我竟然都没发现。

我始终深信维持现在的生活就足够了。

但尝试过自杀无数次的现状，果然还是不太正常。

我想起妈妈曾胆怯地说「政府机关的人很可怕」。

现在的我毫无能力可言，只能寻求他人帮助。

可是这样一来，我跟妹妹或许再也不能跟妈妈一起生活，兄妹俩可能也会分隔两地。

但就算不能一起生活，还是活着比较好。

只要还活着，故事就能继续。

或许就能盼到再次团聚的那一天。

所以我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。

「请救救我妈妈。」

一低下头，眼泪就夺眶而出。

如果我更有能力的话，或许就有其他方法了。

「──别担心，已经没事了。」

管理员轻轻抚摸我的背，我的眼泪却停不下来。

第一卷 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

乔纳森是一只公鹦鹉　　

总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没有生存价值。

既然如此──我就该死。

我满脑子都是自我厌恶的念头，在车站等电车的期间一直想着这件事，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一天下来说过几次「真的很抱歉」和「对不起」了。

我在等末班车的人潮中不断反思自己的失败，心情十分沉重。

明天又得去那个职场，那个让我老是挨骂、被丢东西、受尽嘲笑，连努力做出的成果都不被认同的地方。

我好累。

好想休息。

什么都不想思考。

月台传来广播，通知电车即将进站。

我冲动地往前踏出一步。

只要从这里跳下去，所有问题都会消失，至少可以不用再去那个地方了。非常简单，只要心一横踏出去就行了。

可是等一下，要是我跳出去撞电车，电车当然会停驶，那就会给原本要搭车的许多人添麻烦。

视情况而定，我也听说过有人被求偿电车停驶的损失。如果真有此事，这样死了以后也会给旁人添麻烦，那可不行。

我用力踩稳脚尖，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。

既然都要死，就该尽其所能不造成他人困扰，这或许是自杀者该具备的最低限度的矜持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走进电车时，我再度道歉。

回到家后，离下次的上班时间只剩短短几小时了。

我好困。

连更衣、卸妆和洗澡都懒得做。

我在玄关脱下高跟鞋，同时把包包扔在地上，随随便便脱掉衣服后，往在房里等我的床铺一步一步走去。垃圾和没洗的衣服在脚边散乱一地，但我现在没力气也没时间整理。

将绑好的头发松开，连内衣裤都脱个精光，最后将脸上的眼镜摘下后，我抓着眼镜直接扑在床上。

要尽量休息久一点，就必须早点入睡，但我越想越睡不着。

我辗转反侧，早晨逐步逼近，可我依旧难眠。

彷佛被明天要挟般的时间继续流逝，让我心跳加速。强迫自己闭上双眼，却又想起公司发生的事，使我难以喘息。

我为什么老是给别人添麻烦？连自己都觉得可悲至极。

结果今天的我依然心存懊悔，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。

一早我就被响个不停的手机通知声吓得弹起身子。

我急忙确认，生怕是工作上的联络，结果是妈妈传来的，我才松了口气。妈妈传的讯息通常没有急迫性，我勉为其难地确认内容，结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比如工作顺不顺利，有考虑结婚吗，邻居某某某家里生了第二个孙子，某某某的女儿得了什么大奖。

最后补上一句「拜托你振作点」。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认真回覆了。

妈妈从以前就很爱把「真丢脸」这句话挂在嘴边。

她的所有评价都会归结成「丢不丢脸」这个标准。

我无意归咎于此，但我对于「被别人嘲笑」这件事到了过度敏感的程度。

为了逃离妈妈的监控，也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，我离开老家选择就职。

但现在的我毫无出息，展开独立生活后，我才发现妈妈每天都把家事做得尽善尽美，我就只会上班下班。

上班让我好忧郁，干脆辞职算了。

可是如今这个时代，如果在大学毕业就进入的公司中途辞职，未必能顺利找到下个东家。没工作也会失去经济来源，根本活不下去。

但我也没办法回老家，因为太丢脸了，连老家寄钱或东西来的时候都觉得可耻。

一无是处的我，或许该从这个世上消失。

我冲动地走进厨房。

难得买了一整套，却因为没时间完全没用过的厨具整齐地排成一排，其中也有菜刀，于是我拿起菜刀反握。

要生存就得工作，也需要花钱。

但死了就能一了百了。

我可以不再痛苦，不会给别人添麻烦，丧葬费用应该也能用存款解决。

我将手上的菜刀抵在胸口准备施力，却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我现在的住处是承租物件，只要我在这个家里死了，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了断都会给房东带来困扰，房仲也一样，邻居的心情也会很差吧。

我对这个社会毫无贡献，虽然很丢脸，但这是事实。

无法提供贡献的人，至少该努力让自己不扯后腿。

我缓缓将手上的菜刀放回原位。

但心中浮现的寻死决心却无法轻易消除。

至少在最后一刻不要给别人添麻烦，完美收场吧。

于是我开始拟定杀死自己的计画。

真不可思议，决定寻死之后，我每天都过得神采奕奕。

因为马上就要死了，不管在公司被骂得多惨我都不介意。反正都要死了，睡眠时间变得不再必须，我也越来越不在乎妈妈的反应。

以死为目标后，任何事都不会再折磨我了。

只要一有时间，我就会在网路上收集各式各样的情报。

第一个该决定的是如何杀死自己。

比如痛不痛苦、准备的步骤等等，有很多选择的基准。

我最重视的是后续处理的部分。如果用太夸张的方式死亡，我死后就会给他人添麻烦。

网路上有值得信赖的情报，也潜藏着怎么看都很诡异的情报。

其中勾起我好奇心的是「孤独的羊」这个占卜APP的传闻。

听说这个APP里有个黑羊角色，可以实现所有愿望。

我学生时代也常用「孤独的羊」。

网路上的情报指出，长时间开着比较容易找到黑羊，于是我持续开着APP寻找黑羊。

没想到找到第五天，黑羊就直接出现了。当时我心想反正也睡不着，干脆花一整个晚上来找，或许是这个方法奏效了。

在APP上找到黑羊后会跳出填写愿望的输入栏，由于没有字数限制，我尽可能地写得十分详细。

包含自己的现状、烦恼、为什么决定自杀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，最后输入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
「我想用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死亡。」

我对黑羊提出如此要求，但APP过了一周都没有反应。

看来传闻就只是传闻。

我还是得靠自己想出自杀的方法。

除了手段以外，地点也是自杀需要考量的相关问题。

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。有没有忽然出现尸体也不会造成他人困扰的地方呢？

我利用通勤时间挑选了几个地点。

空地、废弃大楼、垃圾场。

不行，每个地方都有地主，不能给那些人添麻烦。

我想起之前在网路上看过自杀的首选是公园。公园的所有权基本上属于县市、国家或公务机关，不会造成个人的困扰，如果早点被发现，后续处理应该也不会太麻烦。

我从公司窗户往下看着附近的公园。

可能因为是白天吧，有一些爸妈带着小孩来玩，看起来很开心。

如果我死在那里，那些孩子就失去玩耍的地方了，他们应该不想在有人死掉的公园玩吧。果然还是不适合。

所以我的自杀计画又触礁了。

我想尽量选个不会造成他人麻烦的方法和地点自杀。

难度似乎比想像中还要高，要自杀也不容易。

但毕竟都是最后了。

我还是该追求完美的自杀方式，不能有任何妥协。

我递了辞呈。

结束两个礼拜的交接工作后，我就要死了。

这段时间我也完成了自杀的事前准备。

我先依序处理掉手边的东西，这种时候二手拍卖APP就很方便，只要拍照上架就会有人下标。

我用这些钱买了品质好一点的衣服。

用昂贵的化妆品打扮自己，买了学生时期向往的品牌鞋款，最后还预约去发廊染头发。

我想选工作时绝对不能染的发色，设计师就帮我染了超级亮眼的粉红色。第一次染发让我有些不安，但看到成果后心情很好。

我的强项就是朝一个目标不断努力。

我从小就学会这种生存方式，为了考一百分，为了考上好学校，也为了进好公司上班。

如果有人替我订下简单易懂的目标，我就能努力完成。

遵从他人指示至少不会觉得丢脸，做错事我也不必负责，因为是下指示的那个人的责任。只是听话照办的我并没有错，可以用这个借口开脱。

但我在上班地点找不到这种目标，需要自己动脑、要求行动力的机会越来越多。爸妈只会要我「振作一点」，公司也总是逼我自己思考。

我不擅长自己作决定，因为失败会很丢脸，做错事也得独自扛下所有责任。

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。

反正都要死了，就算受尽嘲笑也只要咬牙忍过就好。因为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打扮，可以选择自己决定的手段。

我无法将「活到明天」当成目标。

但「明天赴死」却成了我的心灵支柱。

没想到光是决定要自杀，每天就能过得如此充实。

自杀当天。

我认为天气晴朗的日子很适合自杀，冷天又比热天好，总之我的结论是：舒适晴朗的天气是最适合自杀的好日子。

我换上这辈子最美丽的装扮，离开再也不会回来的家。

我带着通勤时无法体会的爽快感走过城镇，随着和以往不同路线的电车摇晃约两个小时，在海边的无人车站下车。

我被海风气味和拍浪声吸引，缓缓朝沿海的悬崖走去，展开人生最后的散步时光。途中竖立了好几道告示牌，全都是奉劝不要自杀的警语。

最后我决定仿效前人选择最保险的方法。

从以前就有很多人在这里跳崖自尽，还被冠上「自杀圣地」的名号。讽刺的是，竖立在这里的告示牌足以证明这里最近依然很多人自杀。

如果是这种地方，找到我的人应该也作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，并将我视为众多自杀者之一来处理。

我的结论是，湮没在无名的泛泛之辈当中，是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死法。既然有其他跟我一样的人，我也无须羞耻。

而且这里很美。

虽然有路途崎岖难行这个问题，但景色相当美，周遭没有高耸建筑，感觉天空高远又辽阔。

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，冰凉海风让人心旷神怡。

眼前一望无际，我已经多久没看到水平线了呢？

十足的开放感让我不禁张开双臂，心情甚至好到想哼歌。

所以发现眼前有东西在动时让我大惊失色，忍不住发出惨叫声。

「啊啊，抱歉吓到你了，我在拍海的照片。」

在悬崖旁站起身的是一名少年，看起来还是国中生。他原本似乎蹲在悬崖附近，手上也确实握着手机。

「这里风景很漂亮，我偶尔会来拍照。」

少年这话有点像借口，我则耗尽全力用尴尬的微笑回答「这样啊」。

「啊，我当然不是要跳崖喔，是跟朋友一起来的，拍完照我就得马上回去了。」

看来少年真的是来拍照。

太好了，如果连这种少年都想自杀，这个世界未免太悲惨了。

安心感与好奇心促使我继续和他对话。

「什么样的照片？」

「这附近每年夏天都会举行祭典，届时会在海上放烟火，在这里可以看得非常清楚，真的很漂亮。所以我想把这里看到的天空和海景照传给妈妈和妹妹。」

我对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悔。

这里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是自杀圣地，却也是这孩子无可取代的回忆景点。如果有人在这里自杀，这孩子会怎么想呢？一定会造成他的困扰吧。

但我先前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来这里寻死，事到如今也无法停手。

该怎么办才好？

正当我内心纠结想不到答案时，少年忽然抛出一个惊人的问题。

「大姊姊，你是来这里自杀的吗？」

我对这超乎预期的问题哑口无言，少年却若无其事继续说道：

「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这种地方，我一看就知道了，因为我妈妈寻短的时候都会装扮自己。」

少年用双手揉揉脖子上的红色围巾调整位置。

「我也知道这里是自杀圣地，所以别担心，我不会阻止你。」

「但我在这里自杀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吗？这里对你来说是拥有珍贵回忆的地方吧？」

「是没错啦……」

少年吞吞吐吐似乎有些困惑，随后又勾起一抹微笑。

「完全不在乎周遭观感的人才会选择自杀，像大姊姊这种在乎旁人心情的人，可能不太适合吧。」

「但我活着只会给别人添麻烦……所以至少死的时候不要造成他人困扰，我想认真做到这一点。」

「这样啊，但我觉得死时不给他人添麻烦，跟活着不给他人添麻烦一样困难。」

少年将手机收进口袋，对我微微低头致意。

「一直打扰你也不太好，那我先走了。要你『留意脚边』好像也怪怪的。」

少年踏着谨慎的步伐走过我身边时，忽然停下来说：

「啊，对了，如果你改变心意，明年夏天可以来看看烟火，在这里看真的非常漂亮。」

说了「再见」后，少年这次真的离开了。

终于如愿变成自己一个人后，我听从少年的忠告往海的方向走去，也小心不让自己摔倒。

我从悬崖边往脚下看，海浪在遥远的下方拍岸，激出剧烈声响后碎散成白色飞沫。尖锐的岩石堆张大嘴在下面等着，看上去就像怪物的巨腭。

我转头往后看，崎岖难行的岩石堆后方那条通往陌生城镇的道路彷佛迷宫，不知另一头藏着什么，感觉有点恐怖。

还是死了比较好。

虽然会给最低限度的人添麻烦，我还是该完成这件事。如今就算回头，我既没工作又不能回老家，积蓄也几乎掏空，根本没有活下去的目标。

但我还能回头。

既然都要添麻烦，也可以像少年说的那样继续活着。我现在虽然没有任何贡献，往后说不定有能力为某人带来幸福。与其现在死在这里，继续活着或许不会再给别人添麻烦。

因为想不出答案，我始终无法决定该前进或后退。

索性交给其他人作决定好了。

父母、陌生人，谁都可以。

那个人要我去死，我马上就会跳下去，要我继续活着，我就会回头。我一个人哪里也不能去。

所以不管是谁都好，拜托来替我作决定吧。

这时传出一阵微弱声响，让我浑身为之颤抖。

原来是我的胃在喊饿，咕噜咕噜叫了起来。

这么说来，今天还没吃东西呢。看来这种时候也会肚子饿。

我觉得很好笑，不禁轻笑出声。

于是我往自己认定是前方的方向缓缓踏出一步。

第一卷 能对话却无法沟通

乔纳森是一只公鹦鹉，跟最喜欢的姊姊一起生活。

姊姊在公司上班，所以白天不在家，太阳下山后总是一脸疲惫地回来。

「我回来了，乔纳森。」

「好想吃甜甜圈。」

乔纳森会模仿姊姊说的话，这是它竭尽所能的爱情表现。喜欢你、好爱你，好担心你，平常它总满怀这些思绪模仿姊姊说的话。

「你怎么老记一些奇怪的话。」

乔纳森模仿姊姊的声音后，她都会露出开心的表情，所以乔纳森认为她应该有感受到自己的爱情。

「唉，乔纳森，到底该怎么交朋友啊？」

姊姊下班回家后，会把乔纳森当成聊天对象发牢骚。

乔纳森虽然听不懂话中含义，却喜欢听姊姊的声音。

「我是为了求职才从老家搬出来，却觉得现在活着真的只为了工作。我在这里没有朋友，也交不到男朋友。」

「好帅，乔纳森。乔纳森，你好帅。」

「嗯，是啊，乔纳森真的很帅，永远这么潇洒挺拔，又善于聆听，当鹦鹉实在太可惜了。」

姊姊拿起手机，但没有收到新讯息。

「最近也可以用APP或SNS跟别人交流，但感觉好可怕喔，我不想跟看不见脸的人互动，所以光用APP占卜就累死我了。这样哪交得到朋友啊。」

「不想去上班，好不想上班喔～」

乔纳森继续模仿姊姊说话，姊姊则用手指操作平常会用的APP，一边跟乔纳森说话。

手机萤幕上出现小羊替姊姊占卜明日运势，上面写的内容感觉不错，姊姊却不开心。

「可是啊，跟职场同事聊工作以外的话题，万一吓到他们怎么办？这么一想，才发现我跟看得到脸的人也无法好好交流。小时候明明可以毫无顾忌地交到新朋友啊，真是奇怪。」

「这个体重计坏了，体重计绝对坏了。」

「好想找人炫耀乔纳森喔，却连聊这种话题的对象都没有。」

平常乔纳森一开口，姊姊就会打起精神。

但今天姊姊还是愁容满面。

自己充满爱的言语也无法替姊姊加油打气，让乔纳森大惊失色。

「明明很寂寞，我却因为胆小不敢主动伸出手。我很没用吧，乔纳森。」

姊姊用低沉的嗓音咕哝道，没说晚安就睡着了。

乔纳森对心爱的姊姊十分担忧，始终毫无困意。

隔天早上，姊姊还是有气无力的。

「那我出门啰，乔纳森。」

「甜甜圈，乔纳森喜欢甜甜圈～」

平常姊姊会回答「你又不能吃」，今天可能是因为心情沮丧，什么都没说就走出玄关了。

乔纳森是鹦鹉，不懂姊姊的语言和心情，但她反常的模样让乔纳森很担心。

因为太担心了，乔纳森决定追在出门的姊姊后面。

平常姊姊不在家的时候，乔纳森就负责看家，但今天是紧急状况，不能继续待在家里。

话虽如此，乔纳森被关在鸟笼里，只有姊姊打扫鸟笼的时候才能在房里自由飞翔，现在没办法。

但这点小事称不上阻碍，乔纳森心中燃起熊熊烈火。

乔纳森先瞄准姊姊平常打开的位置，试着用鸟喙啃咬鸟笼。

反覆啃咬一段时间后，鸟笼一部分忽然用力往外倒。虽然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，却可以飞到外面了。

顺利离开鸟笼的乔纳森，正准备往姊姊离开的那扇门飞过去。

但此时它忽然感觉到背后有风吹拂而来。

乔纳森回头一看，发现窗户开了个小缝，姊姊忘记关窗就出门了。

姊姊出门前总会记得检查门窗和瓦斯开关，看来今天心情真的很低落吧。

但对乔纳森来说是个大好机会。

在柔和春风的引导下，乔纳森飞向外面的世界。灿烂的阳光和各式各样的声音，都在祝福乔纳森这段勇敢的旅途。

乔纳森的视野很广，视力极佳，头也可以不停转动。只要有这些能力和优秀的翅膀，一下子就能找到姊姊。

乔纳森转眼间就找到走在路上的姊姊了。旁边虽然有其他人，但在乔纳森眼中，姊姊永远都是世上最美的人。

乔纳森一直追在姊姊身后，偶尔会在行道树上让翅膀休息。

乔纳森对外界一无所知，但猜测姊姊无精打采的原因肯定是有敌人出现，它也想不到其他沮丧的理由。

乔纳森心想：姊姊一定是被心肠歹毒的大鸟欺负了。只要自己打败那个敌人，姊姊就能打起精神。

那姊姊的敌人在哪里呢？

乔纳森虽然不强，但为了守护宝贵的事物就能鼓起勇气战斗。它会对敌人猛啄、啃咬、挠抓、狠狠打倒。想像敌人的模样让它有些恐惧，但为了姊姊它可以忍。

可能是因为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吧。

结果一不留神就跟丢姊姊了，乔纳森陷入混乱。

说不定姊姊被风吹到某个遥远的地方，乔纳森对此忧心忡忡。

姊姊可能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来，我还是得去拯救姊姊。

乔纳森勇敢张开双翼再次飞翔。

「啊，是鹦鹉耶。」

「咦？这里怎么会有鹦鹉？」

「好可爱唷，过来这边。」

发现乔纳森的路上行人纷纷对它喊话。

乔纳森却毫不在乎，它可是用情专一的鹦鹉，只会为心爱的姊姊献出声音。

连如此专情的乔纳森都找不到姊姊的踪影。

出发时还挂在东方天际的太阳，此刻却从正上方照射下来，乔纳森也不禁感到疲惫。

就算有雄心壮志，乔纳森基本上还是活在笼里的鸟，体力十分虚弱。它觉得又渴又饿。

可能是疲惫导致松懈了吧。

下一秒，方才还看得见的天空顿时消失无踪。

看样子是被某种大袋子盖住了。乔纳森拼命鼓动翅膀抵抗，却只换来羽毛掉落的下场，完全束手无策。

乔纳森可能再也见不到姊姊了。

意识到这一点后，乔纳森感到伤心欲绝。

至少在最后使尽全力将自己的爱传达出去吧。

就算再也见不到面，往后不能陪在她身边，也得想办法告诉姊姊，我永远都将她放在心上。

「好想吃甜甜圈。」

「鼻子过敏好难受喔。」

「晚安，乔纳森。」

乔纳森用姊姊教会自己的众多话语喊出自己的爱，便颓丧地低下头。

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呢？

乔纳森忽然被释放，还被轻柔地放回住惯的鸟笼当中。

「太好了，乔纳森。」

抬头一看，只见心爱的姊姊正在哭泣。

乔纳森还没搞清楚状况。

姊姊连同鸟笼一起抱紧乔纳森，感动得浑身颤抖，一会才回过神来向身旁的陌生女性不停道谢。那名女性的头发是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闪耀粉红色。

被姊姊道谢的女性拿着束口袋，看来是这个人将乔纳森带回姊姊身边。

「真是的，乔纳森，你把我吓死了。」

粉红色头发的女性离开后，姊姊重新看向乔纳森。

其实姊姊是去搭地铁通勤。

所以她走下楼梯往地底下的车站走，这就是乔纳森跟丢姊姊的原因。

可是姊姊在车站发现自己忘了带东西，暂时回家一趟。

那时候才发现乔纳森不见了。

「我慌得不得了，把附近的人都抓着问了一遍。今天我完全不怕跟陌生人搭话，因为找不到乔纳森更恐怖。」

结果是刚刚那名在附近杂货店工作的女性找到了乔纳森。

「但幸好大部分的人都很亲切，看来不是所有陌生人都很可怕呢，刚刚那个人也说想再看看乔纳森，说不定可以跟她当朋友喔。这也是乔纳森的功劳。」

来到漫长的话题尾声时，姊姊用指尖轻触乔纳森。

「看到你平安回家，我好高兴喔，乔纳森。不准再随便乱跑啰。」

乔纳森听不懂姊姊说的话，但姊姊今天似乎很开心，精神也比今天早上好多了。

这一定是自己勇敢冒险的功劳，乔纳森骄傲地这么想。

所以乔纳森今天也要明确地向她示爱。

「好想吃甜甜圈。」

第一卷 撕下自己的脸

我总是在压抑自己。

妈妈总说「因为你太丑了」。

从我懂事以来就经常听见，即便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，妈妈还是会拿这句话当开场白。

妈妈确实很美，小时候每逢家长参观日都会引起话题，如今也拥有不像五十几岁的美貌。

相对地，我却完全没遗传到这份基因。

鼻子没有妈妈那么高挺，手指又短，没有深邃的双眼皮，也一直没长高。

或许是很担心我吧，从小妈妈就对我做的任何事都有意见。

来往的朋友、就读的学校、身上的衣服、使用的文具、看过的节目、阅读的书本、吃进嘴里的食物、要走的路等等。我所接触的一切，都得顺利通过妈妈的超厚滤镜才行。

外食对身体不好所以不行，看动画会变幼稚所以不行，流行音乐只是噪音所以不行，小说有性暗示或残酷情节所以不行，看漫画成绩会退步所以不行。

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我从来没吃过外食，电视只看新闻或纪录片，书也只能看纪实类作品。

我很晚才觉得这样不太对劲，那是在上国中之后。

我总是跟同学聊不来，这才发现家里管得特别严。

我对妈妈大吼「只有我们家才有这些奇怪的规矩」，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进入叛逆期吧。

结果妈妈哭了。我们是单亲家庭，妈妈总是不眠不休地工作养育我，她哭着说为什么自己非得被女儿如此否定。

她平常是态度坚决的严厉母亲，被我顶嘴却会马上掉眼泪。不管对方是谁，惹哭别人都会让我尴尬不已，父母就更不用说了。

我不讨厌妈妈。每次听到她说「因为你很丑」、行动受限的时候，我当然很受伤，忍着不做想做的事也很痛苦。

尽管如此，妈妈还是很特别。

一个人生下我，不但是个称职的护理师，还靠这份工作养育孩子。

我的食衣住行花费从来不缺，她还帮我出私立学校的高额学费。妈妈虽然会哭会生气，却从来没有出手打我。

因为她奉献到这种地步，所以只要我不照她的意思做，她就会悲痛欲绝。

妈妈似乎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。

她认为身边的一切都将没道理的事强加给她，逼她接受不平等的待遇，让她绑手绑脚。她永远都没有错，始终都是被害者。

自从看到妈妈流泪的那天起，我就不再违抗她的教诲了。

只要妈妈说不准来往，我就跟朋友断交；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，放学后也马上回家不会乱跑，继续过着她要求的模范生活。

我快要喘不过气了。

跟妈妈相处时，我就像呼吸停止了似的，压抑自己的思绪和情感，谨慎挑选不让妈妈生气的言词与态度。比起让辛苦付出的妈妈流泪，还是压抑自己比较好，妈妈也希望我这么做。

如今我也变成大学生了。

现在我能拥有的自由权利，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
大学不准加入社团，当然也不能参加研究小组的聚餐。

她付这么昂贵的学费是为了供我读书，自然不必在乎其他事。妈妈的主张一定是正确的吧。

所以我在大学总是独来独往，起初会热情找我攀谈的人也对难相处的我举手投降，一个个离开了。感觉我的大学生活，就是将过去在学校反覆经历的过程再次重播。

我在大学讲堂角落打开课本，等教授进教室。

即使我不想听，也会听见教室里的人聊天的内容。

其中让我感兴趣的是某个APP的传闻，那个占卜APP似乎能实现所有愿望。

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还是有一点点不同，那就是可以用手机了。为了做报告，我还是有创立SNS帐号。

使用上当然也有限制，我只能在外面自由使用手机，回到家就必须还给妈妈。我没有设密码，内容也会被妈妈再三确认。

我躲在课本后头操作手机，下载了大家都在讨论的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。因为没有时间，我随意略读APP的使用规范后就开始使用。基本上就是小羊提供每日运势占卜的APP，但让我好奇的不是这件事。

听说深夜长时间开着APP，就会出现帮你实现所有愿望的黑羊。

今天正好轮到妈妈值夜班。

所以回到家传讯通知妈妈我已经马上到家后，我就让「孤独的羊」继续开着。

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相信那种传闻。

但期待感让我莫名兴奋得睡不着觉。反正睡不着也只能玩APP，我用这个借口说服自己。

我盯着画面看，虽然在众多白羊中会出现其他颜色的羊，但除了白羊以外，其他颜色的羊都不是成群出现，只有单一个体。这或许就是APP取名为「孤独的羊」的原因。就算有这么多羊，彼此的感情似乎也不太好。

就这样过了凌晨十二点，黑羊终于现身了。抓到那只特别的羊，就真的跳出输入愿望的栏位。心中的期盼如愿的兴奋感，让我难以抑制飞快的心跳。

如果真能实现任何愿望，那我肯定只会归结出一个心愿。

我在APP输入「不想再压抑自己」，又补上一句「哪怕只有一下下也好，好想成为其他人」。

不需要一辈子这么长的时间。

时间很短也无所谓，我想忘记过去的自己和妈妈，感受没有任何限制的时光。

想靠自己的意志为自己作决定。

这样一来，熟悉的景色也会变得截然不同吧。

这个愿望当然很不合理。就算传闻属实，能实现的愿望应该也有限。

谁都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成长过程。

实际找到黑羊并输入愿望后，我的兴奋感也逐渐平息，心情顿时冷静下来，还后悔自己把时间浪费在不切实际的东西上。

但我还是抱着一丝期待，最后并没有删除APP。

被妈妈发现的话，就说那是媒体研究课需要用到的APP吧，我也没说谎。

隔天APP居然有了反应。

「黑羊已经完成您的心愿。」

随着这个通知一同出现的黑羊，带来一张写有「本日幸运地点」的地图。

我虽然很想去，但自由时间不多。既不能跷课，放学后也得马上回家。

这个时候，教授因为临时有事停了一堂课。

必须抓住这个机会，于是我立刻赶往APP显示的幸运地点。

我从学校前往车站，搭上平常不会搭的电车。

没经过妈妈的允许，遵照来路不明的APP指示移动。

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后，内疚和解放感同时在心中并存，感觉很不可思议。

下车后，我来到人潮众多的闹区。APP显示的幸运地点是车站附近某栋大楼的地下室。

招牌上写着咖啡店三个字，我将店门推开时传来一阵轻快的铃声。

「欢迎光临。哎呀，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。」

不知为何，上前招呼的男性穿着新选组的羽织外套。店里笼罩在典雅沉静的间接照明之下，让那件亮蓝色的外套显得有些突兀。

也因此让我忘了看对方的脸，听这口气应该是认识的人，但我根本没有异性友人。

「啊，不记得我吗？我是跟你同组的石川。」

听到名字我才终于想起来。

研究小组里确实有人叫这个名字。

「不过有点意外耶，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店。」

「这是什么店？」

「你不知道就进来了？那我跟你说明一下吧。一位客人进店啰。」

我在石川带领下走进店内，结果又被吓了一跳。

店面跟教室差不多大，接待的店员全都是奇装异服。有身穿可爱长摆礼服的女性，也有拖着斗篷的男性。店员都穿着风格各异的服装，日式西式皆有。

客人大多都穿得很普通，但有些人也跟店员一样穿着奇装异服。

「这里就是俗称的角色扮演咖啡厅，也可以说是扮装咖啡厅。」

石川把我带至桌位，递出菜单并替我解惑。

「这类型的咖啡厅市面上几乎都局限于女仆或执事，但这间店的范围很广，所以整体氛围比较杂乱，这也是趣味所在啦。」

店里确实充斥着文化祭那种混沌的欢乐气氛。我因为遵从妈妈的指示从来没参加过文化祭，所以只能想像。

「石川，你在这里工作吗？」

「对啊，打工，平常的工作是打扫和管理制服。今天是因为人手不足才来外场支援，但比起扮装，我更喜欢自己做衣服。啊，要点什么？」

在石川的催促下，我将视线移向菜单。

上头罗列着饮品和轻食的照片，但每一种都很贵。

「我要红茶。」

点完餐后，我对菜单上的「纪念照」这几个字有些好奇。

「啊，对了对了，你可以跟店员合照，也可以为自己留影喔，店里可以租借服装。虽然要额外收费，但有兴趣的话要不要穿一次看看？」

「呃，可是……」

「别担心，不会跟你收取高昂费用，办会员卡可享初次免费喔。」

「可是我……」

因为你很丑啊。

妈妈的声音在我耳中回响。

你穿裙子不好看，不适合明亮的颜色，也不要留长发。这只会让你留下丢脸的回忆。妈妈说这些话是为了你好，明白吗？

这些都是我从小听妈妈说过无数次的话。

我知道。

只有妈妈才会真心为我着想。

所以除了妈妈帮我挑选的衣服，其他我都不敢穿。

可是……

我的视线掠过石川，被在后方接待的女店员所吸引。

好想像她那样穿着裙子，在指甲涂满鲜艳色彩，别上可爱的蝴蝶结。

「啊，也对，这种话题还是跟同性比较好聊嘛。抱歉抱歉。」

石川似乎误会了我的眼神。他对其他店员喊了一声，身穿羽织和服的女性便走了过来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麻烦跟这位客人介绍服装租借的服务。我虽然喜欢玩衣服，但对女生妆容一窍不通。」

「好呀，交给我吧。」

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我还来不及开口，女店员就温柔地牵起我的手。

「这间店有很多服装，你一定能选到一件喜欢的。」

店员用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这么说，我从她纤长的手指感受到她的体温。

于是店员牵着我的手来到隔壁房间。

这里挂着数不清的服装，也准备了好几个类似试衣间的更衣处。

「我看看，这边是制服类，这边是礼服，这边是魔法少女或动漫系，执事装那种帅气的款式在那边。你喜欢哪一种？」

「我……我没穿过这种款式，所以有点好奇。」

我指着摆放在显眼处的蓝色礼服。

礼服在淡淡的照明下绽放闪耀光芒。在这么多衣服当中，彷佛只有这件礼服的存在感特别强烈，让我一眼就看中它。

「但应该不适合我吧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先试喜欢的衣服，之后再考虑适不适合的问题，找着找着就会挑到适合又喜欢的款式了。」

听店员温柔地这么说，我也忍不住相信她的说法。

「啊，对了，还得化妆才行。机会难得，要不要顺便选一顶假发？很好玩喔。」

我顺着店员的引导，开始在众多款式中挑选起来。

这是我第一次在旁人指导下作决定。来到这间店后，我不停在接触自己未知的领域。

大约一个半小时后，站在大全身镜前的我哑然失声。

水汪汪的大眼睛、纤长睫毛、气色红润的脸颊、水亮有光泽的嘴唇、充满立体感的鼻子，粗糙肌肤和脸上的毛孔也消失了。穿上高跟鞋后，我变得比平常还要高䠷。

戴上假发后，我的发型变成金色微鬈的长发，简直判若两人，一点也不夸张。

镜中的自己真的很像另一个世界的公主。

当我眨眼时，镜中的女性也会眨眼；动动身体，她也跟着动了起来。由此证明那个人就是我自己。

我活过来了。

这让我开心得浑身颤抖。

我就像第一次见到镜子的小狗，想跟镜子里的自己玩闹一辈子。

自那天起，我就经常跟石川聊天。

石川是我的第一个异性朋友。

妈妈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吧，毕竟她恨透了男人。

这或许跟我的爸爸有关系。总之妈妈非常不喜欢我接触异性，国高中都选女校就读。她本来也考虑大学是否也比照办理，最后还是命令我考进男女混校的知名私立大学。

但这是因为爸爸为人不正，不能套用在所有男性身上。

至少我跟石川聊天时很开心。虽然讲话很快这一点偶尔让我有点烦躁，但整体来说依旧是个有趣的人。

「我喜欢可爱的衣服。考虑礼服的色调，想像搭配的鞋款，连戴在身上的饰品都想好好搭配一番。」

「不是因为自己想穿吗？」

「穿了就看不到了啊，我想把自己的搭配套在别人身上。但这种说法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把他当成换装娃娃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，你也不会逼不想穿的人穿吧？」

「那当然，任何衣服都该让想穿的人带着渴望的心情穿上。」

他本来想进服装设计的学校就读，但似乎遭到家人反对，所以打算大学毕业后再去进修。

就像我常被妈妈骂丑，石川说他也经常被家人念「明明是男孩子」。或许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验。

石川说，有个能让他坦承自己喜欢漂亮衣服的人，让他很开心。

我们的出生背景、教育方式和性别都不一样，却有某种相似的磁场。

或许是因为这样，如果对方是石川的话，我就能说出过去开不了口的那些事。

「我妈叫我不准穿那种勾引男人的衣服，但我没有那种意图，就是想打扮得可爱一点。」

「能设想出自己想穿的风格，远比随便穿件衣服过日子还有意义。最重要的是，打扮自己是每个人应有的权利，希望你好好珍惜。」

石川的想法跟我和妈妈都不一样，让我觉得很新鲜。

在那之后我们也经常聊天。

能自由运用的金钱和时间虽然不多，我还是会想方设法上门光顾扮装咖啡厅。跟石川讨论穿哪种衣服如何拍照，是我最开心的时光。

但千万不能被妈妈发现。

我把妈妈给我的午餐费一点一点存起来，把她给我的教材费拿去买二手教科书来省钱，偷偷买的化妆品就借放在一个人住的石川家里。

上了大学，去过那间店之后，我第一次对妈妈有了秘密。

光是这样，就觉得过去行尸走肉的自己开始逐渐改变。

像这样过了半年。

当时还是春天，现在也完全步入秋季了。

「你要瞒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干嘛忽然问这种问题？」

这天我一如往常跟石川在学校碰面，闲聊到一半他忽然这么说。

「我觉得你是不是该跟妈妈聊聊，让她理解你在做什么。」

「把化妆品放在你那边不方便吗？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喜欢的事却得偷偷摸摸地做，感觉很难受耶。尤其对方又是家人，往后也必须相处一辈子。」

石川一反常态，神情十分严肃。

「我说得这么好听，但也不敢要求父母理解我的心情啦。如果是我太鸡婆的话，我先跟你道歉。」

「不会，谢谢你，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，但我从没想过让妈妈理解我。」

我是什么样的心情？

我到底想做什么？

跟妈妈说了又能怎样？

妈妈会承认自己的错误，用「之前很抱歉」这种话跟我道歉吗？

这种事不可能发生，我也不希望。

首先，我没想过要从妈妈身上得到补偿，也不曾希望她会改变。

那个人永远都是会为孩子着想的好妈妈。

我希望自己这么想，所以无所谓，要她理解我的忧郁和苦闷应该是一种奢望。

「但要是被发现怎么办？」

「我也很害怕。」

秘密能不能隐瞒到底，让我十分不安。

如果秘密曝光会有什么下场？我根本不敢想像。

就这层意义来说，照石川所说主动坦承或许比较好，让我十分犹豫。

「这样吧，石川，你能帮我吗？」

正好快要校庆了，我决定选在那个时候主动尝试。

校庆当天。

我跟石川一起想出的作战方式，是经过反覆推敲后得出的简单方法。

请妈妈来参观研究发表会，结束后跟她约在休息区会合，届时我会以变装后的姿态去见她。

计画如下，如果妈妈发现那个人是我，我就说出秘密，没发现就继续隐瞒。

但真要执行时，我又变得忐忑不安。

「还行吗？我会不会很奇怪？」

「别担心，校庆期间也有其他人会变装，一点都不突兀。简直太完美了，不愧是我缝制的礼服。」

「哪怕是说谎也好，现在应该称赞我才对吧？」

「这个任务就让给你妈妈吧。」

今天这身衣服是石川亲手制作的。

他把一部分工钱用来自制服装，我本来想付钱给他，石川却不肯收，还说「第一次算你免费」。

他说光是有人愿意穿，他就很开心了。

这是石川为了今天的计画，配合我的尺寸，听取我的要求，互相交换意见后制作的特别礼服。

也可以说是我为了和妈妈对峙的战斗服。

「放心吧，这是全世界唯一一套只属于你的礼服。只要穿上它，所有事都能迎刃而解。你只要充满自信，光明正大展现姿态就行了。」

「嗯，我会努力。」

在石川的目送下，我往前踏出步伐。

我一步步走向位在几公尺前的妈妈身边。石川帮我从店里借来的高跟鞋发出喀喀声响，长长的假发随风飘逸。

妈妈看到我这副模样，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？

会因为我瞒着她穿成这样破口大骂吗？

但搞不好会称赞这身装扮很适合我。我学会化妆，石川也帮我做了美丽的衣服，打扮得这么精致，或许妈妈再也不会说我很丑了。

妈妈坐在长椅上，而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
她瞄了我一眼说道：

「不好意思，我女儿待会就要来了。」

所以麻烦你别坐在这里──话中隐含了这种不悦的心情。妈妈似乎对我迟到这件事有点生气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说完我就起身。

发出声音总该发现了吧，但妈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也就是说，妈妈根本没发现这个人就是我。

我快步走回石川身边换衣服。

穿不惯的高跟鞋让我走得踉跄，我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
我彻底变成另一个人，连妈妈都认不出来，让我感到喜悦。

但妈妈没看出我的真面目，让我感到悲伤。

对我来说，妈妈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。在她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，简直就像另一个自己。

可是我错了。

妈妈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普通。

「我赢了。」

我笑着对等我回来的石川比出胜利手势。

但他似乎看出我的笑容很僵。

石川神情复杂地说：

「你很漂亮。」

这句话应该是代替妈妈说的吧，我对这位心地善良的朋友充满感激。

我马上卸妆，换上平常那套妈妈帮我选的衣服，并跟石川道谢。下个该去的地方已经确定了，我便跟他道别。

来到休息区后，妈妈一脸严肃地迎接我。批评我的发表成果，批判同组的同学，对校庆的热闹气氛充满怨言，之后和我一起回家，就像她平常那样。

唯独我的心情和以往截然不同。

回家路上，我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，以免被妈妈听见。

妈妈，我决定对你欺瞒到底。

我是对孩子无比包容理解的好妈妈──你就带着这股信念幸福地死去，当个被女儿欺骗的可怜受害者吧。

就算我费尽唇舌，你也不愿意理解我吧。我也一样，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
但这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，就算你跟我是母女，也是不同的两个人。

现在我依然很感谢你。

我最喜欢妈妈了。

但我不认为这样就能互相理解。

然而就算我们互不理解，也没必要憎恨彼此，不必互相仇视，更不用说残害对方了。

母女就该真心了解彼此，这是天大的误会。对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抱持期待，往后应该会处处碰壁。

我就跟妈妈维持表面上和平相处，但其实互不理解的状态，和和睦睦地继续生活吧。

近期我应该会从家里搬出去，但我会努力像以前那样不让你伤心。我是因为你才能幸福，变成优秀的大人，往后我会以这种态度继续活下去。

我真正的面貌。

真正的愿望。

还有真正的心声，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。

所以永别了，妈妈。

今后我们就继续互不理解，幸福快乐地生活吧。

第一卷 希望破灭的那一晚

我的弟弟太阳在秋天过世了。

太阳那天从早上就不太舒服。

但弟弟本来就身体抱恙，我也习惯他虚弱的样子了，所以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。

因此我用「周末会帮你挂号」这句话安慰他，但他看起来还是很寂寞，我跟他说可以在我房间休息，就去上学了。

结果太阳就这么撒手人寰。

在我房里呕吐完就断气的弟弟似乎非常痛苦，表情一点也不安详。

♦ ♦ ♦

听到敲门声，我忍不住皱眉。

隔着门隐约能听见妈妈在走廊喊我的声音。

我让手离开电脑键盘，将戴在头上的耳机拿下来。可能是久坐的关系，我双脚发麻，费了一番工夫才站起来。

「干嘛，有什么事？」

「你都没回话，害我很担心……对不起，你睡了吗？」

我瞄了时钟一眼。

晚上十一点，还不是我的睡觉时间。

「我是来告诉你，爸爸已经睡了，你可以用浴室跟厕所了。」

「没事，妈明天还要工作吧，快休息吧。」

「嗯、嗯，是啊，谢谢你。晚安。」

「妈。」

我没开门，继续说道：

「你可以把我当成空气。」

就像爸那样──我没有再补上这句话。

妈妈没有回应，我隔着门感受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我长叹一口气。只是短短几句对话，一整天都没说话的嘴巴就在喊累了，舌根有点钝重，嘴里也黏黏的。

一回头，我就看见自己房里的现状。

床上的衣服散乱一片，装满垃圾的塑胶袋堆在房间角落，书柜也积满灰尘。我在好几年没拉开过的窗帘旁边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。

放在书桌下的电脑，现在也发出低沉的驱动声。

我蹲坐在房间正中央，把刚才拿下的耳机再次戴上。

我在弟弟太阳过世的这个房里闭门不出多久了呢？

爸爸已经完全放弃我了。

我刚把自己关在房里时，他还会隔着门为我大声打气，也曾想把我带到外面的世界。搬出我同学的名字，说他顺利考上大学，还是单亲家庭，比你辛苦好几倍之类的话。

但现在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。

最后只会用情绪化的方式苛责我。

可怜的妈妈，被夹在严厉父亲和躲在房里的儿子之间。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，我心里也很难受，但也仅止于此。我没打算离开房间，此刻也不想变回正常人。

电脑萤幕上那个叫做「太阳」的角色正在等我回来。

回到游戏世界后，我继续帮「太阳」练等级。

等妈妈睡着后，我静悄悄地走出房间。

每天都是这样，我会在爸妈入睡或外出期间吃饭、上厕所，偶尔冲个澡，也会趁这个时候换衣服。

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生活。

只要每天不断重复，再异常的日子都会变成习惯的日常。

过去我上了六年小学、三年中学，又上了两年高中。早上起床去上课，晚上回家，如此规律的循环重复了十年以上。

现在却完全相反。

深夜活动，白天睡觉，我没花太多时间就习惯这种生活了。

两种生活方式都不算轻松，只是习惯了而已。

走出房间后，我安静地下楼去厨房喝水，之后冲了个澡，顺便把胡子剃干净，用剪刀修剪变长的头发。

用报纸把剪下的头发包好后，为了丢弃我又走到厨房，在那里把妈妈帮我买好的泡面泡了直接站着吃。

要让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一定水准实属不易。

连闭门不出的我都这么想了，一般大众应该觉得更麻烦吧。

如果身体不会脏，头发不会变长，也不会肚子饿的话，该有多轻松啊。要是不会口渴，不必排泄，甚至连睡眠都不需要，那就更理想了。

但这种状态应该不算活着吧。

肉体会不断消耗，永远都在变化。

就算我躲在房里，这种变化依然不会停止，这么想的话，我应该还算活着吧。社会地位的死活就另当别论。

思考生与死的问题时，我不禁想起太阳火葬前的模样，他当时的表情比倒在我房里时安详多了。

心情一直静不下来，于是我快步走回房间，关上房门才终于平复紊乱的呼吸。

我不是那种心思纤细又温柔的哥哥，不会因为弟弟死后大受打击就把自己关在房里。

我只是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内疚。

在我这个哥哥眼中，弟弟太阳是个可爱又善良的人，交友广阔，成绩也很好。光是有他在，家里气氛就很开朗。

我跟爸妈聊天时，话题总是绕着太阳转。比如那小子今天发生什么趣事，有多聪明等等，净是这些话题。

或许是因为七岁的差距，我们兄弟俩从来不会吵架。太阳很仰慕我，我也对太阳疼爱有加。

包含我在内的全家人都把他宠上了天，太阳却是个性格乖巧的好孩子。虽然体型有些圆胖，但可爱的弟弟却让我们觉得圆胖也是一种美德。

太阳曾双眼闪闪发光地说「以后想当兽医」，对将来没有梦想的我而言，这句话实在太耀眼夺目了。

太阳以后一定很有前途，为了能在他身边提供协助，至少我得做个不让他失望的哥哥。

可是太阳死了。

怀抱梦想、希望和目标的太阳死了，什么都没有的我却继续活着，直至今日我都内疚不已。

但我也无意寻死。

只是觉得不想继续活着。

我再次坐回电脑前，萤幕光源将漆黑的房间照得苍蓝一片。

不上不下的。

如此颓废的我，在太阳死后的那个礼拜还是有一如往常的正常生活。

鼓励情绪低落的父母，一起回忆往事哀悼太阳，还乖乖去学校上课。我跟同学的互动一如既往毫无障碍，放学后也过得很快乐。

有段时间我也想过要不要代替太阳完成剩下的目标，所以拼命读书，想替他实现当兽医的梦想。

但我马上就发现一件事。

我只是偷了太阳的梦想。

我只是夺走本该属于太阳的成功，抢走他的幸福，还以为自己在做好事。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梦想和目标，就利用了太阳的心愿。

踏着宝贵弟弟的尸体得到幸福，这种想法真是恶心。

揭开自己的丑陋面后，我就一蹶不振了。

没有自我了断，但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活着。

这种颓废的状态已经持续几年了呢？

我一直窝在房里打游戏，用「太阳」这个名字展开拯救世界的冒险。

游戏里的一切都合情合理，错误或故障都能立即修复，还能拿到维修的补偿。

跟现实截然不同。

这让我感到轻松又惬意，所以我从好久以前就放弃思考了。

我作了个梦。

梦到太阳还活着。

他敲着我的房门说「哥哥开门」。关在房里的我听到这句话开了门，发现门后是小学生的太阳。

他光是站在那里，漆黑的房间就亮了起来，太阳就是这种人。

「哥哥，我饿了，去吃点好吃的吧。」

太阳健康的时候食量很大。

生病之后胃口就变小，吃了也会吐个不停，转眼间就消瘦下来，健康时却能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。

我帮太阳做了拿坡里义大利面，这时爸妈也来到客厅，所以我最后做了四人份。

全家人聚在一起吃拿坡里义大利面，笑着聊太阳的事，太阳也露出腼腆的笑容。

像平常那样开朗又温暖的日常，让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。

感觉之前只是哪里出错了。

太阳可能死过一次，却像这样平平安安地回家了。

他还活着。

面带笑容。

吃东西、胖嘟嘟的、跟我们撒娇。

是啊，这才是我的日常生活。

吃完饭后，大家把碗筷拿到厨房。

「哥哥，好好吃喔。」

听到太阳的声音，我忽然有些寂寞，便将他拥入怀中。

我作了这样的梦。

醒来后，我泪流满面。

啊啊，原来是梦。这个现实感在我心中逐渐蔓延，让我过了好久都无法起身。

现在我还是会不时梦到自己跟太阳一起生活。

明明不想作这种梦，却还是会梦见。

太阳死后，我无时无刻都在后悔。

早知道他走这么早，当初就该让他多吃点喜欢的东西。检查出病情后，我们就很少让他吃零食，反而老是给他对身体好的难吃食物和药物，因为我们相信这些能延长他的寿命。

药物的副作用会造成皮肤搔痒，他总是抓到破皮流血，我们也因此骂过他。如果用更温和的语气提醒他就好了。

说到底，当时或许不该相信那个医生。虽然他给人的印象不错，人格却跟能力无关。如果在其他医院让其他医生治疗，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果。

改变一个行动就好。

只要我对父母、医生或太阳本人积极做点什么，那孩子或许就能活下来。

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无可奈何的想法。

真是愚蠢。

真的只能用愚蠢两个字形容。

我擦干眼泪，打开电脑。

这时我忽然想到在网路上蔚为话题的占卜APP。

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占卜APP「孤独的羊」，当初上架时只针对手机用户，最近好像也能对应电脑系统了。

我现在还没心情打游戏，便下载「孤独的羊」打发时间。

我点开APP并完成初始设定，基本上就是个不停占卜收集羊群的APP。这种东西哪里有趣？我一点头绪也没有。

但我也没心情做其他事，所以茫然地盯着萤幕看。五颜六色的羊在萤幕上出现又消失，时间也一点一滴流逝。

时间一久，传说中的黑羊就出现了。

我一时兴起点击那只黑羊，结果真如传闻所说跳出了输入愿望的栏位。只要在这里输入文字，任何愿望都能实现。

脑海中马上出现太阳的身影。

梦境的碎片还在侵蚀我的思考。

但就算APP的传闻属实，也不可能让亡者复活，顶多只能实现能实际发生的愿望吧。

那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。

我在APP输入「拜托杀了我」这几个字。

我没有自我了断的决心。

但也没有勇气继续活着。

所以杀了我吧。

我只有这个愿望。

关掉APP准备打开线上游戏时，我发现一件事。

刚才那个愿望符合现实吗？

APP的确有可能杀了我。

但我完全想不到要用哪种方法杀害一个关在房里不出门的人。我不想让爸妈被卷进来，要杀就杀我一个人。

既然如此。

我看向长年被窗帘紧闭的那扇窗。

为了遭遇危险──为了让别人杀死我，我就必须走出去。

我烦恼了几天后，还是决定踏出家门。

但白天出门仍然有点难度，我不想在阳光底下自由自在地行动，所以选择深夜出门。

反正每天除了玩电脑也无所事事，把这段时间拿来散步也好。尤其一般人都觉得晚上不安全，如果那个APP真能实现愿望，我应该马上就会被某人杀害。

话虽如此，多年闭门不出的身体也不可能乖乖听话。

光是换上沾满灰尘的外出服就花了不少工夫，出门呼吸到久违的外界空气也让肺部阵阵刺痛。只走几步路膝盖肩膀就疼痛起来，让我气喘吁吁。

外面虽然热，我还是穿着帽T出门。以前我虽然很爱穿，但现在不穿就出不了门，我得披着东西才能安心一点。

出去外面几分钟就回到房间，如此难堪的生活持续了一阵子。

我也知道外出短短几分钟不会被杀害，所以我在室内也会尽量活动身体，慢慢调整体质。

起初是五分钟。

再来是十分钟。

之后变成十五分钟。

这样练习一个月后，我终于可以散步一小时了。

我不会走一样的路线，踏出家门一步后，我会依照当时心情决定方向。为了方便被杀害，也会避开人多的道路。

我关在房里这几年，出生长大的这座城镇也几乎变了个样。

多了几处空地，出现新的建筑，以前见过的那些店也倒了，感觉像在和熟悉城镇十分相似的异国闯荡。

这座城镇虽然变了很多，但只有我希望消失的那些地方依然存在。

太阳就读的小学、带太阳去就诊的医院、常跟太阳一起去买东西吃的超商，还有很多很多。反正都变了，真希望充满回忆的所有地方都夷为平地。

快来个人把我杀了吧，我今天也满怀期待地在镇上漫步。

我死了以后，爸妈会不会觉得终于解脱如释重负？

如果有死后的世界，太阳会不会在那里等我？

我四处徘徊，满脑子都是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。

而且好热，汗水让全身黏答答的，帽T真的很不透气。

夏天晚上依旧闷热。太冷太热都会剥夺人类的气力，这种气温不适合杀人，也不适合被杀。

我走到河边纳凉，但到处都是回忆。

我从桥上俯瞰河流。

我曾经跟太阳在河堤看烟火，在河边钓螯虾，还会找奇形怪状的石头给对方看。

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在桥上凭栏眺望水面。

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看河。河水漆黑无比，彷佛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，有点可怕。

现在是半夜，周遭空无一人，偶尔只有几辆车驶过后方的车道。

我低头凝视着河流。

我为什么还活着？

以前太阳曾经问我：「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？」应该是被我跟他一起看的动画影响吧。

这个问题对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来说格局太大了，所以我随口敷衍道「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」。聪明的太阳虽然接受了我的说法，最后却没机会长大。

我的年龄已经徒增到大人的阶段了。

但我还是不知道人为何而活。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，也没有寻死的理由。

这时，我忽然觉得背后被人推了一把。

我的身体就这么毫无抵抗地越过栏杆。

过程感觉十分缓慢。

然后我往下掉。

头下脚上地掉进河里。

说不定是那个APP实现了我的愿望。

那我想看看把我推下去的人是谁。反正掉的速度很慢，这点时间总该有吧。

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脚尖前方，也就是我刚才还在的桥梁栏杆看去。

但那里空无一人。

发出某种东西爆炸的巨大声响后，冲击从头蔓延至全身，回过神才发现身体慢慢沉入水中。

我不知道这条河这么深。

呼吸好难受。

明明身体越来越冷，却只有脑袋莫名发烫，心脏跳得飞快。

死亡逐步逼近，本能的恐惧在浑身各处乱窜。

意识渐渐模糊，甜美的酥麻感搅乱了我的思绪。

不必思考，只须接受这一切，就像过去面对那些没道理的事一样。

但手脚还是动个不停。

我不争气地活动身体，让沉重的身躯游往微弱光源的方向。

随后终于浮出水面。

我把积在嘴里的水吐掉，拼命咳嗽让自己得以呼吸，原本麻痹的知觉也逐渐恢复力气。

河水果然没那么深，是脚尖可以勉强触地的程度。我想尽办法往河岸走去，心脏也不停发出恼人的巨响。

好不容易上岸了，我却趴在地上无法起身。

我还活着。

这个事实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湿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，拖慢我的行动速度。细沙和草屑碰到手和膝盖就会沾在上面，不停刺扎肌肤。

我本来想寻死。

希望被人杀害。

却又充满求生欲望，拼命挣扎不愿死去。

紊乱的呼吸完全无法平复。

我把喝进嘴里的水连同胃液一起吐出来，在难以辨别是冷是热的状态下在地上到处爬行，全身都在抗拒被杀害的恐惧。

明明这么痛苦，我还是想活下去吗？

或许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。长寿未必是件好事，活着也不一定幸福。

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？我终于得到答案了。

连同先死的太阳的份一起受苦，就是我活着的意义。

我找到答案了。

如此一来，我对生存再无恐惧。

我这辈子要过得悲惨无比，惨到和太阳见面时让他忍不住心想「还好我先死了」，到时候我要嘴硬地说「活这么久的感觉真好」。如果能等到这一刻就太棒了。

虽然很痛苦，我还是努力站起来。

尽管身体沉重，依旧难以喘息，但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。

第一卷 作业：请写下你未来的梦想

我未来的梦想

四年一班　川口正树

我未来的梦想，是被心爱的人杀死。

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，是因为我的爷爷。

爷爷在去年夏天过世了。

死因是在浴室跌倒撞到头。我没想到爷爷会用这种方式死去。

爷爷在世时是个笑口常开的人，从来没看过他生病，总是精力充沛。

在那之前，我一直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。

可是连活力十足的爷爷都死得这么突然，那就算我现在还健健康康，说不定明天就会死掉。

爷爷去世后，我就在思考自己想用什么方法死去，但我还是很怕死。要说有多怕，大概跟打针一样怕吧。

而且我希望那时候心爱的人在我身边。

如果有爸爸、妈妈和哥哥陪着我，我连打针都不怕。

我之前就在想，如果是家人帮我打针，我就不会害怕，因此死亡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
所以被家人或同样心爱的人杀死，是我认为最安心的死法。

我把这件事告诉哥哥，他对我说「不管生前想怎么过，死了以后所有人都一样」。

每个人烧完都会变成白骨，所以不论生前想怎么过、未来想用什么方式死去都一样。这是哥哥告诉我的。

哥哥博学多闻，精通电脑知识，游戏玩得比我还厉害，所以我很崇拜哥哥。

上礼拜我跟哥哥去看电影，回家路上哥哥告诉我，他发现一个可以杀人的APP。

哥哥说用这个APP就可以杀死坏人，还说世上有太多坏蛋跟做坏事的人，用这个APP就可以杀死他们。感觉很像英雄会做的事，我真的觉得哥哥很厉害。

当时我听见平交道的声音。

栅栏放下来的时候，我看到有个老奶奶急着想闯过去，但可能太着急了，跑到一半就摔倒在地。

我心想「得去帮忙老奶奶」就冲了过去。

哥哥大喊「不准去」，但当时我已经穿过平交道的条纹栅栏了，因为我觉得可以在电车过来之前解决。

可是要把跌倒的人拉开比我想像中还要辛苦，不管我怎么拉，老奶奶就是站不起来。

结果电车开过来了。

速度非常快，还发出很大的声音。

光听声音我就怕得不得了，全身动弹不得，只能紧紧闭上双眼。

不知为何，那时我想起了爷爷。

奶奶刚过世那段时间，我跟还在世的爷爷曾私下聊天。那时候我们聊着奶奶的话题，像是奶奶做的煎蛋卷很好吃，一起看电视大笑的回忆，还有熬夜被奶奶臭骂一顿。

结果爷爷小声地说「这样心中的牵挂就少了一个」。

之后他又摸着我的头说「以后我只担心年纪还小的你」，还说「正树，希望你幸福，要过得非常幸福」，像在念咒语一样对我说了又说。

那是我跟活着的爷爷最后一次见面。

听说人死前会回忆往事。

这种现象被称作「跑马灯」，这是哥哥事后告诉我的。

但我毫发无伤。

跌倒的老奶奶也平安无事。

我睁开眼睛，发现电车停在我眼前。多亏哥哥按下紧急按钮让电车停下来。

之后有好多人称赞我勇气可嘉。跌倒的老奶奶、爸爸妈妈，还有不认识的人都在称赞我，让我很开心。

但只有哥哥一直生我的气，还用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害怕表情跟我说「不准再做这种事了」。

可是好奇怪啊。

哥哥不是说「不管生前过得如何，死后都一样」吗？

但当时哥哥却跟我说「不要死」、「就算做错事也要活下去，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好，总之好好活着，至少不能比我先死」。

那时候的哥哥好像在哭，但我刚刚问他，他却说「我这辈子从来没哭过」，那应该就没有哭吧。

我还不知道称赞我的那些人跟哥哥谁才是对的，我想活到至少把这件事搞清楚为止。

但我未来的梦想还是被心爱的人杀死。

不知道我以后会用什么方式死去。心爱的人不可能永远陪在我身边，也可能像爷爷那样比我先死。

所以我决定让自己尽量喜欢上很多人事物。

只要有很多心爱的人事物，不管何时何地死都能安心。因为在我死掉的时候，身边至少会有个心爱的东西。

我会遵照爷爷的期望活得幸福快乐，尽可能活得比哥哥还久，再被心爱的人杀死。

如果我死了还能见爷爷一面，他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哈哈大笑的话，我应该会很高兴吧。

第一卷 在我杀了你之前

本该不会到来的新的夜晚降临那一天，我发现自己的病痊愈了。

过去我不断经历漫长的住院及手术，但往后似乎再也不需要了。未来我还能理所当然地经历日夜交替，持续好几十年的人生。

我得知这件事第一反应不是喜悦，而是百思不解。

我为什么还活着？

我应该被那个儿时玩伴男孩杀了才对啊，他都宣称想在我病死之前「杀掉我」了，我却还活着。

透为什么没杀我呢？

在变得比想像中还要漫长的余生中，我决定先把这件事弄清楚。

我从小就罹患一种名字很长的病，爸妈虽然为此哀叹不已，我却是以自己无药可救这个前提继续活着。这是无能为力的事实，试图对抗也没有用。

所以我开始杀害生物。

生物死去后只会腐朽消失，但被杀害后就会产生全新的意义。

比如这个蝴蝶标本。

在身体状况不错那一天，我自己捕杀蝴蝶，烘干后用图钉贯穿背部。像这样入手的标本就有意义，跟只能回归尘土的尸体不一样。

寿命短暂的生物与其自然死亡，更应该被杀掉，这样就能马上理解其活着的意义和死去的理由。

所以我会尽量杀害比自己早死的那些生物。

这么一来，就可以当成它们是为我而死。

但这么做类似义务帮忙，不是为了渴望而收集，只是同情那些跟我一样死期将近的生物才会痛下杀手。

我希望死前能得到绝无仅有专属于我的东西。只要得到那种东西，我甚至觉得明天死也无所谓。

问题是我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具体概念。

想得到专属于我的东西，这个欲求本身很明确。

但我到底想要什么？

是生物、食物，还是完全不同的东西？明明是自己的想法，我却一直找不到答案。

「人最不理解的就是自己，这不是很正常吗？」

我的儿时玩伴芳村透若无其事地这么说。

当时他五岁四个月又十五天，那天我们俩背靠背看着不一样的书。我在看《法布尔昆虫记》，透在看《小王子》。

所以我虽然能听见透的声音，却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。

「毕竟大家都看不到自己的脸嘛，对没看过的东西不理解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」

「是吗？用镜子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啊。」

「但那只是左右相反的镜像，颠倒后就算外型相似，看上去也截然不同，就像日文平假名的『さ』和『ち』。『さか（坡道）』和『ちか（地下）』看起来很像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啊。」

如果透说得没错，我就对自己的长相一无所知了，让我有点困扰。

「所以可以请其他人描述自己的状况，比如家人、朋友、陌生人，或是占卜、考试成绩也可以。大家都是用这种方式慢慢了解自己的。」

「但也不能证明那些人的观点或描述一定正确啊。」

「那就找阳球可以信任，觉得被他欺骗也无所谓的人就好啦。自己的模样一定要用镜子才看得到，但自己以外就不用这么麻烦了。」

听他这么说，我忽然好想观察别人的长相。

我将身后的透推倒，跨坐在他身上仔细观察他的脸。透发出一阵难受的低吟，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。

但我盯着他的脸观察好久，还是没办法了解自己。倒映在透双眼中的自己只是个模糊又狭小的影像。

但这一刻我终于找到自己想要什么了。

我想要透。

他的观点跟我不一样，让我燃起熊熊欲望。如果能得到透，下一秒马上死掉也无所谓。

随后我因为病情恶化住院，透经常来病房看我。

透会跟住院的我聊各式各样的话题。

比如自己的经验，还有非自身经历的虚构故事。只要观察透的表情，我就能马上发现他在说哪一种。

尤其是频繁使用「听说」这个词的时候，就一定是在说谎。但我觉得被透欺骗也没关系，所以无所谓。

有一次透说想杀了我，还带着十分痛苦的表情。

所以我觉得透喜欢我。

因为透喜欢我才会抱持杀意，想用杀死我这个方法战胜病魔，让我的死亡有意义。这应该等同于爱情吧。

但透最后并没有杀我。

他在我昏迷那段期间失去踪影，所以应该不知道我的病已经好了。

对我来说，能活下来是预料之外的事。透没把我杀死，我也没有因病去世。

难道我没得到透的心意？

其实他并不喜欢我？

这么一想，就觉得所有前提都瓦解了。

我对死亡没有执念，对活着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迷惘。

但我能活下来，就证明透不爱我，这让我感觉很糟。

所以我要确认。

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涌现杀意，以及杀与不杀的原因。

存活下来的我，决定先开始收集杀意。

结束复健生活上国中后，爸妈买了手机给我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作杀人APP。

透在病房跟我说的其中一个虚构故事，就是杀人APP的传闻。虽然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，但如果真有此事感觉会很有趣。或许是因为现实没有杀人APP，透才没办法杀掉我。

我把APP取名为「孤独的羊」。为了让不知身在何处的透也能发现，我才选择他以前就很喜欢的羊为主题。

只要得到使用者的允许，APP就能吸收到大范围的情报。若建议使用者绑定电话号码、定位资讯或SNS帐号，就可以从每日投稿收集更多情报。

因为APP不能标榜杀人用途，我把「孤独的羊」设定为占卜APP。

占卜非常方便，可以知道人们是为了祈求什么才寻求占卜，也能无意识操控他人行动。

比如明明是靠自己努力获取成果，但如果当天运势不错，人们就会归功于占卜。相对地，就算一整天都没出事，也会认为是听从占卜指示才逃过一劫。

操控占卜结果，就等于操控人的行动。

为了让使用量提升，我在外观上也稍作调整。设计出容易亲近的小羊角色登场，也增加了羊的颜色和种类，才能勾起人们的收集欲。

收集欲就是驱动人心的力量。

为了让使用者尽可能轻松地收集APP的羊，我会让当天收集的羊群集中显示在模拟成寝室的画面当中，视觉上的成就感会连带引发每天的收集欲望。这种设计可以透过积极收集的小羊颜色掌握使用者的倾向。

完成后，我也没忘了附带最重要的传闻要素。

就是「可以帮你实现所有愿望」。

我替APP的开启时间设定连动机制，让黑羊在深夜登场。只要使用者抓到黑羊，就会立刻跳出输入愿望的栏位。

这样就能让人们说出心中真正的愿望。

要采取这种特殊的步骤，才能让他人卸下心防。

反过来说，就算只是普通的机械化步骤，也能让使用者有种神秘的仪式感。

我会在深夜确认收集到的杀意，对APP进行调整。

可能是因为在医院睡太久了，痊愈之后我都不会困，就算整天只睡三小时也绰绰有余，所以我一天的时间比普通人还要长。深夜时段尤其漫长，很适合用来管理APP。

为了收集更多杀意，我会尽量实现黑羊带回来的那些愿望。虽然太过抽象或难以理解的内容无法实现，但只要内容清晰具体，我就会想办法解决。

只要对占卜结果稍作更动，就能照我的意思操控APP使用者和其周遭的人。

如果能掌握事件关联性，只须给点微小的契机就行。

要是让住在隔壁城镇的高中生晚五分钟上学，早上电车的人车相撞意外就会增加一件。建议上班族改变回家路线，就能提早发现杀人案件。不管使用者想要武器还是毒药，我都会送过去。

APP照我的计画持续运作，也如我所愿不断渗透人们的生活。

我照常过生活，经营APP，仔细调查APP吸收的杀意，同时也认真学习。这样应该就能得到那个疑问的解答。

透当时为什么要杀我？又为什么没杀死我？病床上的我明明觉得被透杀死也无所谓，为什么事与愿违？

不管收集多少人们的杀意，我都找不到答案。

我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成长，成为大学生。

我制作的「孤独的羊」已经十分普及了。

如今已经获取到这个国家数百万居民的情报。

有人透过APP成功杀了人，有人在动手前一刻打消念头，但我依然找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异。

某天我收到了同学会的通知。似乎是为了纪念二十岁，想召集小学同学办个大规模同学会。

说不定可以在同学会遇见透。

虽然始终没有透的消息，但用APP找到他的机率应该比以前高了许多。只要将收集到的庞大个人资料库当成线索逐步追踪，马上就能见到他吧。

但我有些犹豫，不知该不该在找出问题解答前跟他见面。

可是我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，这也没办法。

当面问他吧。

为什么当时没杀死我，现在又作何感想。

配合年末的返乡时机，同学会办在十二月。

租借饭店宴会厅举办的同学会非常盛大，热闹得不得了，参加者比想像中还要多。我在近乎两百人的人潮当中寻找透的身影。

过程间也会跟以前的同学聊天。

将近十年的岁月，足以让人产生变化。

体型变了，声音变了，连性别都变了。

本来乖巧安静的同学变得能言善道，原本活泼可爱的人气王却躲在会场角落。

不论方向是好是坏，人都是会改变的。

透却不在这群人之中。

对此我没有想像中那么失望，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我现在依然能描绘出透过去的模样，表情、举止，连声音都能准确无误。

可是时间久了万物都会变，也未必会往好的方向改变。就像蝶蛹羽化后不一定会蜕变成美丽蝴蝶，成长过程也不见得都是好事。

言行举止特殊到无法预测的那个人，或许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吧。就算透这个人还活着，可能也会变成随处可见的平凡青年。

说不定早就忘了我是谁。

那我跟现在的透见面还有意义吗？

在热闹的同学会上，我又缓缓眨了下眼睛。

我唯一渴望的事物似乎消失了。

拒绝续摊的邀请后，我在下雪的城镇里独自漫步。

我失去了和透见面的目的。

漫无目的的时间非常难熬。

我在雪上踏出沙沙声。

彷佛在灼烧后脑勺的不快感始终挥之不去，这种感觉是挫折吗，还是失恋呢？

我在APP收集了众人的杀意。尽管形式不同，但对某人怀抱杀意的人都对生存无比执着，因为想活下去才会产生杀意。

可是对我而言，世上再也没有值得让我怀抱杀意的东西了。

徒劳感让我的脚步万分沉重。

这时我忽然听见巨大撞击声，是从巷子里传来的。旁人虽然一度驻足，却又若无其事地迈开步伐。

我心想：会不会是车祸？

我当然没有义务冲过去帮忙，陌生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。

但透的身影忽然掠过我的脑海。如果记忆中的透此刻在我身边，他会怎么做？

连我都下不了手的透，一定连别人的性命都会珍惜吧。因为他很胆小，会用敏锐又亲切的态度看待生命。

所以我冲了过去。

这一定也是为了排遣寂寞，基于无奈的一时兴起吧，往后不会再有第二次。

一台车在杳无人烟的巷子里撞上围墙。

只有两个人倒在地上，除此之外没有别人。我用手机叫救护车后往倒地的人走去。

一个是陌生的高龄男子，另一个看上去跟我年龄相仿。同龄那位压着腹部，好像受了重伤，鲜血现在也从伤口不断往外蔓延。他似乎想求救，手机却掉在另一只手附近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我用手帕从伤口上方紧压并开口问道，那人便微微睁开眼。

倒映在他眼里的我，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。

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，还是看得出过去的影子。

「啊啊，天啊，我看见阳球了。」

他用梦呓般的嘶哑嗓音低语道。

所以我说：

「真的是我啊，透。」

「那就更厉害了，是梦吗，好像跑马灯。」

长大成人的透微微瞪大双眼，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伤口太痛。

透还是跟以前一样特别。

我还没失去最想要的东西。

可是他伤得好重，有可能会死。

既然透马上就要死了，不如死在我手里，这样应该比单纯死亡好得多。

我一直都这么想，却迟迟下不了手，也无法抛弃他可能会得救的希望。
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
真希望是我叫的救护车。

「你还不能死喔。」

我还有好多话想说，也有好多问题想问。

我还想跟透一起活下去，直到这些话和问题都说完为止。

在那一天来临前，我不会杀了他。

听了我的声音，透轻轻点点头。

第一卷 在透明人消失之前

「我很遗憾。」

以前人事部门经常对我说这句话，但我是第一次被医生这么说。

看来我没剩几年可活了。

最近这几天老是不舒服，终于下定决心来医院就诊，却是这个下场。身体状况不但没有变好，连心情都糟透了。
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，茫然的我在城镇里四处徘徊。

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，无可宣泄的不满情绪在心底逐渐积累。

这话并非自夸，但我过去行得正坐得端。就算不到行善积德的地步，但我可以保证，我从来没做过会受到这种惩罚的坏事。

太没道理了。

为什么我得受这种苦？还有更多人才该受病痛折磨到死吧。

但为什么只有我？

这个没天理的事实让我怒火难收，所以不想直接回家。

说到底，回去了既没人等我，也没有事情可做，每天过着只在职场和公寓往返的平凡生活。

仔细想想，我一无所有。

我原本就不擅长与人相处，所以学生时期一直没有朋友。虽然跟邻居碰见会打招呼，但几乎也是零交流，也没有需要浪费宝贵假日的那种值得一提的兴趣。我本来月薪就很低，又没存款，父母也是几年前就往生了。

本来就一无所有了，还要失去健康的身体和平凡的未来。过于空虚的事实，让我完全笑不出来。

此时刮起冷风，甚至还下起雨，而且雨势猛烈增强，彷佛在对如此悲惨的我二次打击。

为了躲避寒风和大雨，我决定暂时躲进室内避难，正好眼前有个大型购物中心，我便往那里走去。

假日的购物中心热闹极了，甚至让我后悔走进这里。

这里是给家人、情侣和朋友同乐的耀眼空间，物理层面上也比正在下雨的室外明亮温暖。

只有我一个人被雨淋成可悲的落汤鸡。

我心生羡慕，同时也感到疑惑。

真奇怪，怎么会有那么多幸福的人？

当中应该也有会随便说谎，抢走他人功绩，或是欺骗别人获得成功的人。

不做这种狡猾的行为，就不可能得到富裕的生活，我有证据。毕竟认真过日子的我都变成这副德行了，肯定没错。

比我幸福的所有人都是坏人。

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得成功的肮脏家伙。

将他人推入不幸深渊，借此获得财产和幸福的恶劣混蛋。

好人永远吃亏，只有坏人能笑到最后，大家真的能接受这种事吗？

带着阴郁心情走在明亮的世界里，脑海中就不断闪过不好的念头。

我马上就要死了。

被病痛折磨至死。

抱着水桶吐得惨兮兮，呼吸困难、满身大汗，用可悲的模样死去。

而且不会有人悲悯我，唯独这个未来已经定案。

那我该做些什么？

只是把死亡地点从寒酸公寓改成监狱而已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说穿了，法律或刑罚这种东西，也是以日后还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为前提才订立的。

自己或心爱的人明天还会活在这世上，才会想要遵纪守法。

看重自己的性命，才会想珍惜别人的性命。

但孑然一身的我就无所谓了。

因为一无所有，就可以无视规矩抢走别人的东西，让自己从始终被掠夺的立场变成抢夺的那一方。不只是物品，现在我什么都能抢。

比如某人的光明未来或幸福时光这种无可取代的事物。

这么说来，我在过往人生中从没干过大事。

不管是值得被表彰的善行，还是要进警察局的恶行，统统都没有。

不善也不恶。

存不存在都无关紧要。

我就像透明人。再这样下去，我真的会化作透明消失不见。

既然如此，不如在最后一刻闹一波大的吧？

不论最后看到的景色多么污秽荒诞，都比直接死掉好多了。

购物中心里什么都有。

利刃、可燃性气体、混合就会出问题的清洁剂，全都可以在这里买到。在这么完美的空间中，所有犯罪应该都能如我所愿。

我终将一死。

维持透明的姿态，在无人知晓的状态下死去。

与其用「死亡」这个说法，「消失」似乎更加贴切。

我才不要就这样消失呢。

这是没有未来的我唯一能做的抵抗。

要死就自己去死啊──把说这些话也无动于衷的幸福之人也卷进来吧。

这个世界、社会和环境，都强迫我接受不合理的待遇。

那这次换我把这种不合理散播给所有人。活该，去死吧，最好每个人都变得跟我一样。

拿定主意后，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。

充满力量的我大步往前进。

但这边真的是前方吗？

虽然不太清楚，我还是继续往前。

或许暂时停一会比较好，但总觉得我一停下来就会消失，让我害怕极了，所以我绝对不能停下脚步。

眼前的杂货店有卖动物脸孔造型面具这种派对用品。在一整排马或猴子的蠢笨造型中，我买了羊的面具。

就算遮住脸，被捕之后下场都一样。但戴上面具会让我心情明朗一点，恐惧也会消退。

我在店里就立刻把刚买的面具戴上，有种橡胶制品特有的臭味。

圣经中是不是会把人类比喻为羊？比如「迷途的羔羊」。

要我学着比喻的话，我会说人类是以为自己是黑毛皮的一群白羊。认为自己才是特别又孤独的羊，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
平庸的烦恼，常见的孤独感，到处都有的不幸遭遇。

把这些事拿出来说嘴，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存在。

所以才能无动于衷地践踏别人。

杀了羊的凶手并不是狼，是颜色相同的羊。真是可笑。

或许是假日的欢腾气氛使然，即使我戴着面具走在路上，也没什么人怀疑我。可能是因为万圣节快到了吧，这样正好。

再来是武器。

要用利刃、钝器还是火烧呢？现在我只想在我消失之前，尽可能把多一点人牵扯进来。

我像是要逃离死亡般快步往前走，视线一角却忽然捕捉到令人好奇的景象。

放在楼层角落的灭火器。

有个小孩子蹲在旁边。

他用手臂遮住双眼，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哭，可能迷路了吧。这也难怪，毕竟这里这么大。

但来往人潮并没有停下来。

连我都注意到他了，其他人不可能没发现。

可是没人上前搭话，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别开目光离开现场。

就像这个迷路的小孩不存在于自己幸福的日子里，我甚至觉得这孩子越变越透明。

我惊愕不已，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
这就是幸福的人会做的事吗？这就是和平的日常景象吗？

那也太离谱了。

我能理解这么做有风险，要是被误认成诱拐犯或可疑人物就糟了，幸福的休假日也会立刻化为泡影。

但继续放着不管，可能会出现真正心怀不轨的人。

迷路的孩子可能会面临更悲惨的下场。

他们居然忽视了这种可能性？

幸福的人不是也该希望他人幸福吗？应该分点心思为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祈求幸福吧。

幸福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？虽然我从来没拥有过，但应该是这样没错啊。

幸好我身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刚买的羊面具。

就算被带去警局做笔录或遭到逮捕，也不会有任何损失。工作可能会被解雇，但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，这也不成问题。

所以人生第一次跟陌生孩子搭话，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
「你迷路了吗？」

我隔着羊面具开口问道，孩子就抬起头来，他果然在哭。

低头盯着他看可能会吓到他，所以我蹲下来与他视线同高。

「叔叔也迷路了，一个人有点害怕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失儿童服务处？」

真没想到我能顺利说出这种话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心程度有几分。

听我这么说，少年点点头自己站了起来。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，我根本没办法自己站起来了。话虽如此，也不会有人扶我起身。

少年默默地将手伸给我。

难道这就是牵手的手势？我只能无奈地抓住少年汗湿的手。他的手好像阳光，被雨淋湿的寒冷顿时消退不少。

安安静静地走也有些尴尬，我决定先收集寻找少年监护人的必要情报。

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透。」

「好帅的名字喔，几岁了？」

「四岁。」

「真厉害，叔叔四岁的时候根本不像你这么口齿清晰。」

可能是因为心无恐惧，我多嘴到连自己都嫌烦的地步，抑或是想用话语来掩盖恐惧。

只要找人说话，就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存在，这样就不是透明人了。我也是，这孩子也是。

如果是没人在乎的走失儿童，对我来说正合适。

要虐杀这个孩子，把他推下高处，还是绑架后勒索赎金？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犯罪的可能。

但最后也只是想想而已。我在过往人生中从没犯过滔天大罪，事到如今也做不出这种事。

我就是这一点没用。

但我也无能为力。还是一如往常在没有特殊善行恶行的状态下消失吧，我已经放弃了。

至少把这孩子送到走失儿童服务处，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应该还做得到。

「叔叔，你为什么是羊？」

总不能跟他说我之后要去犯罪，所以我随口敷衍道：

「羊是孤独的生物，如果迷失方向，人类就会变成羊。」

「可是羊是群居动物吧？」

「孤独或迷途的人都是在群体当中诞生的。就算身边有人，也不一定是你的伙伴。」

「我也会变成羊吗？」

可能是这个故事编得太悲惨了，少年顿时心生忐忑，变得泪眼汪汪。

于是我急忙补充：

「别担心，一定还来得及。」

我们直奔走失儿童服务处。

途中我会尽量跟少年聊些开心的事。

比如他爱吃的食物，跟他一起来的父母亲，喜欢什么游戏等等。

越听越觉得少年看起来闪闪发光。

我也经历过这种时期吗？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约莫五分钟的短暂旅程结束后，我将少年交给走失儿童服务处的工作人员。虽然我戴着羊面具，对方却完全没有起疑，甚至还向我道谢。

「叔叔，你要走了吗？没有人会来接你吗？」

已经完全卸下心防的少年，临别前神情不安地这么问我。

对喔，我说自己也迷路了才会过来这里。

永远都不会有人来接我了，所以之后我只能孤独地走下去。

但这孩子不一样，我希望他不一样。

「叔叔是大人了，所以没关系。以后别再迷路啰，好好保重身体。」

留下「再见」这句道别后，我转身离开走失儿童服务处。

虽然只知道他的名字，但希望那孩子能幸福快乐。不只是他，也希望我不认识的某人能幸福得无以复加。

如果这个善念不断循环，未来世上每个人都会祝福陌生人幸福快乐的话，那就太好了。

因为这样一来，也会有某人为我这种透明人祈求幸福快乐。但我应该活不到那时候了吧。

身体也已经暖起来了。

来到室外后，我继续戴着羊面具，再次踏上冰冷孤独的道路。

身边虽然有很多人，但根本没人理我，这也无所谓。

雨势依旧很大，但我再也不冷了。

之后我活得比想像中稍久一点，像消失一样死去了。

第一卷 后记

我经常在失眠的夜里思考「美好结局是否必要」。

多数人会希望故事有美好结局，是因为富含感情，会把他人幸福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喜悦。因为会把他人的不幸当成自己经历过一样悲伤，所以不喜欢悲惨结局。

但美好结局需要一个悲惨的故事作铺陈。

幸福的人从头到尾都过着幸福日子的故事，就不用特地称之为美好结局了。身处困境或苦难的人获得福报的故事，才该叫做美好结局。

得不到福报的人的意念，兜兜转转后就会成为某人的助力。要继承某人的悲惨结局，美好结局才得以完成。

就算一个故事以悲剧收尾，只要有人继续把故事写下去，一定会连结到某处的美好结局。

过去到未来的所有故事都是用这种方式互相连结，感觉跟生命和历史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经过几个晚上的设想，我写下了这个故事。

描述怀抱杀意的人们难以成眠的夜晚，当中也有称不上幸福结局的故事。

即使这些悲惨结局跟现实只有一线之隔，如果能在见证过这些男男女女的思想、迟疑和选择过程的人心中留下什么，那就不是单纯的悲惨结局了。如今我是这么想的。

如果这个故事能连结到读者们的美好结局，那是我无上的喜悦。

这次本书也是在许多人的助力下才得以出版，真的非常感谢。我也要向购买本书的读者们再次献上最大的感激。

衷心期盼您能一夜好眠。

二○二二年二月　远野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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